何腾蛟坐上坐位,心情大好,开始洋洋洒洒地训话,对湖广会战的前景似乎信心满满,在战略上充分藐视敌人,调子扯得很高。

    在他的训话中,孔有德和勒克德浑的清军都是纸老虎,明军却是打虎的武松,只要清军敢于来犯,必将给予迎头痛击。孔有德虽然气势汹汹,却难以跨过长江,就算跨过长江,也无法攻占岳州府和常德府……

    汪克凡听出来了,何腾蛟是在给他鼓劲,给堵胤锡和李过鼓劲,希望忠贞营和楚军在湖北顶住清军,御敌于“国门”之外,确保湖南的安全。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何腾蛟实实在在地下了本钱,不但让出了岳州府地盘,还给楚军和忠贞营都发了一笔粮饷,他在训话时又特意提起了这件事,看样子真的有些肉疼。

    对于军阀来说,军队和地盘就是命根子,忠贞营和楚军的地盘都在湖北,面前清军的进攻首当其冲,何腾蛟出钱出饷帮助他们守地盘,自觉已经仁至义尽。

    但是,李过并不满意。

    “启禀督辅,鞑子素来凶悍,孔有德和勒克德浑共计十五万大军,忠贞营绝非敌手,还请督辅尽早调兵救援湖北!”李过没指望何腾蛟出兵,但是该说的还要说,不能吃哑巴亏。

    “湖南官军汛守各地,本宪手中也无兵可调。”何腾蛟摇了摇头,说道:“况且大军一动,日费千金,湖南纵然有意发兵,粮饷又从哪里来?忠贞营下月的粮饷刚刚筹到一半,没有余力再派援兵。”

    何腾蛟举起一根胡萝卜晃了晃,只要忠贞营坚守湖北,下个月再给你发一笔粮饷。

    李过却没理这个茬,表情严肃地说道:“若是没有救兵,江北怕是守不住,到时请督辅莫要责怪我等。”

    丑话说在前头不丑,仅凭忠贞营的力量守不住长江以北,到时候该撤退就撤退,别给忠贞营扣什么丧土失地的罪名。

    “只要兴国候尽心,三军儿郎效命,本宪绝不会责怪大家!”何腾蛟的语气十分和蔼,长江以北并不重要,哪怕荆州府和承天府都丢了,前面还有常德府和岳州府顶着。

    他转过头,又对汪克凡殷殷嘱咐:“云台,岳州府是长江咽喉,湖南门户,数百万百姓系与你手,切莫掉以轻心啊!”

    汪克凡却摇了摇头,平静而坚决地说道:“岳州府四面受敌,无险可守,死守是守不住的。”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岳州府南边就是长沙府,如果楚军不愿坚守岳州府,整个湖南就危险了。

    何腾蛟明显有些意外,嘴角抽搐了一下,提高声音怒冲冲地说道:“云台,你怎能出尔反尔?我刚刚给了你七万两白银,足可供恭义营三个月的粮饷花用,你现在说弃守岳州府,岂不是背信弃义!”

    我给过你银子了,你怎么拿钱不办事?

    “督辅有所不知,恭义营现在已经扩编为楚军,所部两万五千人上下,七万两白银,只够一个月的花用。”汪克凡说道:“一个月内,我确保岳州府平安无事,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何腾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黑着一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汪克凡刚刚二十出头,又一向低调隐忍,处处退让,似乎并不难对付,只是碰巧救了隆武帝,才被提拔到提督操江的高位,何腾蛟对他多少有些轻视。

    让出岳州府地盘,再拿出几万两银子,哄着汪克凡卖命,这就是何腾蛟的如意算盘,没想到对方收下了银子,却根本没有卖命的打算。

    旁边的傅上瑞叫了起来:“你这是诡辩!拿银子以前为什么不说清楚?”

    湖南军阀中以刘承胤为首,也出声附和:“是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下都是这么个道理,汪军门既然拿了银子,就该坚守岳……”

    他刚刚说到一半,汪克凡突然一拍椅背,腾地站了起来。

    “放肆!恭义营去年转战江西,就再没领过一文钱的军饷,所欠之数早不止七万两了吧?”

    汪克凡突然变脸,端出了提督操江的官威:“再者说了,这七万两银子是杀鞑子的军饷,你傅上瑞和刘承胤都养兵上万,一年耗费十几万两银子,请问你们杀过几个鞑子?”

    “……”

    傅上瑞和刘承胤无话可说。

    在湖南官军中,郝摇旗、王进才、马进忠、和卢鼎等人和清军还打过仗,傅上瑞和刘承胤之流却始终缩在后方,只知道鱼肉百姓,作威作福,扩张自身势力,从不敢踏出湖南一步。

    “鞑子势大,我等齐心协力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胜机,但忠贞营在江北与清军苦战,湖南官军却坐视不救,大家早晚都一起完蛋,今日这军议不开也罢!”

    汪克凡话音未落,何腾蛟的脸腾的就红了,紧接着由红转白,再次由白转红,粗粗地喘了几口大气,最后却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被汪克凡当众指责,就像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何腾蛟的心里恨极了汪克凡,但是大战在即,他又不敢说什么硬话,满清十几万大军已经进了湖广,要是再和忠贞营、楚军闹翻,他这个湖广总督也当到头了。

    汪克凡看了看他,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其实怪不得督辅,而是有些军将不听调遣,只想保存实力。我在这里要提醒他们一句,若是湖北丢了,湖南也别想独善其身,大家都要做打仗的准备!”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击碎,屋子里鸦雀无声。

    “哼哼,有些人心里恐怕还打着小算盘,觉得兵权在手什么都不怕,哪怕鞑子打来了,大不了投降满清就是,一样荣华富贵……”

    汪克凡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在这次湖广会战中,若是谁敢投降满清,不管他将来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去杀光他全家!”

    第四十二章 刘铁棍和五阎王

    世间万物有生有灭,“万岁”的国家从来都不存在,曾经辉煌的大明王朝也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老大的帝国已经僵化腐朽,就像一个多年沉疴缠身的病人,虚弱的身体里充满了病灶和细菌。

    满清不见得有多么强大,他们能够打败明朝夺取天下,只是很平常的新老交替,这样的故事在历史长河中比比皆是,没什么新意。

    枯木逢春,老树开花,才是出乎意料的结局。

    要做到这一点,就得给南明政权做手术,把腐烂的病灶全部切除,比如说烂到根子里的湖广官场。

    俗话说不破不立,清军的进攻就是破局的外力,对汪克凡反而是个机会,在强大的外力压迫下,把该挤的脓包都挤破,再按上去就没有那么疼了。

    汪克凡在军议上突然翻脸,痛斥刘承胤等湖南军阀,矛头却直指何腾蛟,把湖南官场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何腾蛟、傅上瑞等无法再自欺欺人,于是恼羞成怒,色厉内荏的和汪克凡大吵了一通,然后不欢而散。

    湖南军阀大都是些二皮脸滚刀肉,被文官一向骂惯了的,除了被直接点名的刘承胤闹了一场,其他的军阀都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他们平日里拥兵自重,对何腾蛟谈不上多么忠诚,平日里还有些矛盾和怨气,看到两位封疆大吏斗起来了,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刘承胤却把汪克凡恨上了。

    当天军议结束之后,刘承胤憋了一肚子的气,怒气冲冲地返回住所,一进门就摔摔打打,看谁都不顺眼。

    “上茶来!快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