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才的战法却显得很笨拙,一门心思在八里堡一带和他进行阵地战,清军攻克每一条壕沟,一座营寨,他就派来援兵再夺回去,每次派来的援兵还不多,就是几百人、一千人不等,标准的添油战术,八里堡防线似乎随时会崩溃,却又一直险而又险的坚持着……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炮声隆隆,战鼓如雷。

    “杀!”

    随着疯狂的喊杀声,几百名清军士兵在一面龙旗的带领下发起冲锋,直扑壕沟后面的一座营寨。这面旗帜是汉军镶蓝旗的战旗,形状像一面后世横放的锦旗,长方形带一个三角,中间绣着龙纹图样,张存仁久攻不克,终于把他的精锐乌真超哈兵派上来了。

    他这次投入的本钱不小,除了五百名乌真超哈鸟铳兵外,还带上来两门红衣大炮,意图一举拿下这座营寨,当成清军的前哨据点,然后对八里堡发起总攻,彻底摧毁明军的防线。

    在六磅炮的轰击下,明军营寨被打得残破不堪,新土垒成的寨墙并不坚固,上面出现了好几个缺口,竹制寨门更被炮弹打成了碎片,空荡荡的缺口没有任何遮挡。

    乌真超哈兵在绿营兵的配合下,冲到了壕沟面前,壕沟上已经搭好了飞桥踏板,清军士兵一拥而过,这里离明军营寨只有五十步上下,基本上已经进入鸟铳的射程,只是准头没有保证。

    “快!快!快!过桥后立刻列队,让浙江绿营冲寨!”

    清军军官大声催促着,不时抬头看看明军的营寨,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还好,明军营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突然,明军营寨里传来一声哨子响。

    寨墙上,一支支燧发枪探出枪口,瞄准了正在过壕沟的清军。

    “坏了!”

    那个清军军官连忙转过身,正好看到明军寨墙上喷出了一股股白烟。

    紧接着,响如爆豆的枪声伴随着子弹的呼啸一起传入他的耳中,最少有十几支燧发枪瞄准了这个军官,连串的子弹像组合拳一样打中了他,他的身体在摔倒之前发出猛烈的颤抖,像是一种诡异的舞蹈,在最高潮的时候却突然仰面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这些乌真超哈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虽然遭到突袭却临危不乱,他们就地蹲下身子,纷纷举起手中的鸟铳还击,在军官的指挥下,竟然还能打出像模像样的分组齐射,和排成射击队列没有多大区别。

    所谓乌真超哈兵,就是重装火器兵,他们身披可以防弹的绵甲,手里拿着威力强大的鸟铳,从来不怕和明军进行枪战,如果明军派出骑兵突袭,他们也许还会顾忌三分,既然要用火枪决胜负,那就比比谁的本事更强吧!

    “砰!”“砰!”“砰!”……

    连续的几次排枪后,乌真超哈兵的枪声明显稀薄了许多,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尸体和伤兵,明军营寨里的枪声却没有太大的变化,还在发射的火枪并没有减少。

    怎么会这样?

    清军指挥官发现不对,大声下令撤退,乌真超哈兵调转身形,乱哄哄地向后逃去。

    明清两军攻守易位后,燧发枪对鸟铳,再加上寨墙掩体的帮助,平江营的火枪兵完胜!

    第三十六章 弃城突围

    张存仁虽然顶着福建巡抚的文职官衔,但他是武将出身,行事完全是武将的做派,来到上饶后,把巡抚行辕设在自己的中军大营里,倒也符合战争时期的特点。

    中军厅里,张存仁居中而坐,上饶城中的文武要员分列两旁,一名清军斥候跪在地上,大声禀报军情。

    “据卑职探查,南蛮平江营和长沙营这几日一直在打造攻城器械,仅白鸭嘴军营一处就有上千名工匠长夫,已经打造了半截船十一具,攻城云梯三十余具,飞桥五十余具,撞车五具,木驴车不计其数……”

    “混账,满口胡言!来人呐,把这厮推出去砍了,首级挂辕门示众!”

    张存仁脸色铁青,突然一拍桌案,命亲兵把那个斥候按倒,连抬带架出了大门,那斥候不停大声喊冤,张存仁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上饶知府吕杰俊左右看了看,上前两步,跪倒求情。

    “军门息怒,斥候在外探查军情,未必次次都能查得准,城中正是用人之时,还请军门饶他一命。”

    “不行!不过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南贼绝计打造不出这么多的攻城器械。这恶贼胡说八道,乱我军心,一定要斩了他!”

    事关军心稳定,文官武将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敢上前劝说,吕杰俊磕了个头,告罪起身。紧接着,外面响起一通催命鼓,时间不长,行刑的军官进来禀报,已经把那个斥候斩首示众。

    张存仁点点头,对他说道:“张九命,你去白鸭嘴走一趟,看看王进才到底在干什么,他们打造了多少攻城器械,一定要探查清楚。”

    张九命是他的亲兵队长,二十年前就跟着张存仁投身军旅,在战场上几次救过张存仁的命,张存仁也几次救过他的命,虽然是上级和下属,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作为张存仁最信任的心腹将领,张九命办事一向稳重可靠,而且胆大心细,由他去探查军情,绝对不会再搞错。

    张九命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张存仁站起身,来到大厅里摆着的几具清军尸体前蹲下,再次仔细查看。

    这些清军尸体基本上都是正面中枪,每人身上的枪眼数量不一,除了面门和咽喉要害之外,有些士兵的躯干部分只中了一枪,竟然也被打死了。

    张存仁伸出手指,探进清军尸体的伤口里面一阵扣嗦,捏出一颗满是血污的铅弹,圆形的铅弹打透绵甲和身体后,略微有些变形,张存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又把那个清军尸体的绵甲解开,里外仔细检查。

    “你们都过来看看吧。”张存仁仍然低着头,嘴里却叫着他的几个部将:“南贼的燧发枪果然厉害,离着四十步开外,绵甲竟然防不住。”

    绵甲是这个年代最好的避弹衣,不能百分之百的防御铅弹的伤害,但可以抵消大部分冲击力,在绵甲里面贴身再穿两层丝绸内衣,一般距离中枪后只能伤到皮肉,把丝绸内衣往外轻轻一扯,就能把铅弹取出……但是,久经考验的绵甲却被燧发枪的铅弹轻易打透,而且还深深钻进清军士兵的身体。

    “去年湖广大战的时候,我就听说南贼有一种名叫燧发枪的新火铳,射程远,威力大,比咱们的鸟铳厉害多了。本官多方托人寻找,才找到一支折断的燧发枪,派人送往朝廷兵部后,如同石沉大海,半年多也没有回音。”

    张存仁刺啦一声,从那个清军士兵的尸体上扯下一截衣襟,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唉……太宗皇帝驾崩之后,朝廷里有见识的没剩下几个,朝廷大员拼命鼓吹八旗兵骑射无双,就是不愿再在火器上下功夫。哼哼,骑射无双,骑射无双,人家一排火枪大炮打过来,只凭骑射了得就能抵挡得住吗?”

    这个话,更加没人敢接。

    张存仁忠于皇太极,属于豪格一派,和权倾朝野的多尔衮是政敌,他在这里抨击朝政,其他的小鱼小虾谁敢插嘴。

    “启禀军门,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吕杰俊又站出来请求发言,得到张存仁的许可后说道:“卑职以为,南贼以壕沟坚垒为依托,引诱我军强攻,八里堡就是一个陷阱,会把城中守军耗光的,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上饶知府吕杰俊“守土有责”,必须与上饶城共存亡,眼看城中清军越打越少,他宁可冒着得罪张存仁的风险,也要劝他收兵罢战。

    幸好,张存仁是个比较纯粹的军人,听他说得有理,并没有动怒。

    “你说得不错,是我小瞧了王进才,这几天恶战下来,城中军兵已经折损了两成,八里堡不能再打了。”

    阵地战就是拼消耗,连续几天的恶战下来,虽然没有大规模的决战,明清两军却都伤亡惨重,由于明军在工事掩体中采取守势,伤亡交换的比例还明显占优,渐渐的,兵力占优的平江营越打越皮实,张存仁却没了后劲。

    他只有几千战兵,这样打下去,他实在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