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存仁瞪了他一眼,这个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得手把手的教他:“这是你做下的事情,和我无关,明白么?我现在和你说的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决不能让外人知道了,免得传到朝廷里,为难我的家人。”

    张杰这才恍然大悟,感动的泣不成声,能够活下去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个时候,他宁愿代替张存仁去死。

    张存仁却没有理他,转身来到桌案前,拿起笔点点刷刷,写了一封信。

    “哼,一个小小的分水关罢了,无关大局的地方,让南贼占了去又有何妨?如今这天下大势我虽然看不明白,但大明和大清谁能坐天下,只凭一个分水关是决定不了的。这些年来,我为大清鞍前马后立下那么多功劳,临死要一个分水关做陪葬,也不算过分。”

    他取出印章,给这封信盖上印鉴,然后递给张杰:“这封信你要贴身藏好,回到北京后交给我的家人,我既然为国殉难,大清朝廷定然会恩养他们,我也算尽了最后一份心……若是这封信保不住,你一定要把它毁掉,回头把我的遗言带回家就行。不论朝廷如何封赏,我张家不可贪图荣华富贵,务必要尽快离开北京,回辽东老家居住……”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递信的手又缩了回来,脸上露出犹豫不定的表情,考虑了一会儿,把信放在灯火上点燃,举在手里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唉,算了,管不了他们,随缘吧。”

    张存仁以前确信,满清肯定能一统天下,但是局势发展到现在,他感觉有些吃不准了。如果南明真的起死回生,如果满清有一天会被赶出关外,他的家人哪怕躲在辽东,也未必安全。

    人生到头一场空,张存仁大彻大悟,觉得自己彻底想通了,彻底放开了,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情现在都变得不重要,只希望能够回到祖坟里安葬,不要暴尸荒野。

    他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有些神经质,张杰不明就里,想问又不敢问。

    按照汪克凡的命令,要尽快解决车盘岭的战斗,王进才和张家玉不愿等到第二天早上,在傍晚时分就发起总攻。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楚军轻易攻上寨墙,杀进山寨里面,除了个别负隅顽抗的家伙,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但在破寨之后,却遇到一伙清军的决死冲锋。

    四百多个乌真超哈兵一窝蜂般从后寨里杀了出来,嗷嗷叫着,向刚刚进入山寨的明军疯狂地冲过来,把带队指挥的张家珍吓了一跳——早听说张存仁善于用兵,果然还留有后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清军竟然还能发起如此凶猛的反击,真是出乎意料。

    “顶住!顶住!给我把他们打下去!”

    张家珍外号小飞将,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年轻而张扬,一身穿着非常拉风,金冠紫铠,大红披风,在明军中看上去非常显眼。四百多个乌真超哈兵不约而同,都朝着他冲了过来,几十支鸟铳噼里啪啦一通乱射,张家珍连忙蹲下身子,但还是被几颗铅弹击中,晃了两晃就摔下了寨墙。

    主将受伤,生死不知,攻进寨子的楚军士兵一阵大乱,被疯狂的乌真超哈兵冲破防线,寨门很快失守。几十个楚军士兵被赶了出来,且战且退,寨墙上的楚军士兵也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乱哄哄地各自为战,就像一群乌合之众般完全没有章法。

    “坏了,阴沟里翻船!”

    在后阵观战的张家玉心里一沉,这次进攻肯定失败了,就要下令鸣金收兵。

    “再等等看,鞑子看样子是临死一击,没有后劲的。”王进才却拦住了他。

    “啊?好吧……”

    张家玉一愣,现在还不撤退,肯定会造成严重的伤亡,甚至把这几百人的攻击部队都赔进去。再派援兵上去也不现实,山顶上地形狭窄,太多的部队无法展开,前面的败兵不撤下来,后面的援兵干着急使不上劲……但是张家玉知道,王进才打了十几年的仗,实战经验比他强得多,既然王进才说不用撤,那就再看看吧。

    果不其然,张家玉静下心来看了片刻,就惊讶地发现,楚军士兵虽然很乱,那些乌真超哈兵比他们还乱,根本就是闷着头乱冲乱杀,同样没有任何组织和指挥,甚至没有明确的战术目标。

    按理说清军现在占了上风,就该趁机夺回寨墙,再设法对楚军造成最大的杀伤,但是他们只是拼命追杀面前的几十个楚军士兵,既不去夺回两边寨墙上的制高点,也没有重新整队装弹,发挥他们火铳的威力。

    楚军士兵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却很快冷静下来,平常的认真训练和严格的纪律发挥了作用。几名低级军官指挥着士兵,恢复了战斗秩序,从两旁寨墙上射出一阵阵排枪,打得清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在清军面前,那几十名楚军士兵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在寨墙制高点的火力支援下抗住了清军的进攻,清军冲破寨墙上的排枪火力网后,杀到楚军战阵前面队形已经非常稀疏,一个个倒在楚军的刺刀和长枪下,就像来送死一样。

    “这怎么回事?鞑子都疯了?”张家玉目瞪口呆,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

    从寨门到楚军战阵前面,短短三十多步的距离,清军士兵的尸体摞起来厚厚的一层,地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是更多的清军士兵仍然从寨门里源源不断地冲出来,被寨墙上的排枪打倒在楚军战阵前,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破罐破摔呗,鞑子这是临死拼命,根本没想打赢这一仗。”王进才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打仗的时候如果有一方处在绝境,知道自己死定了,只能用暴虐的决死冲锋来压住内心的恐惧,冲上去被敌人杀死后就一了百了,根本没有战术组织,也不在乎战果。

    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和屠杀。

    当最后一个乌真超哈兵倒在楚军战阵前,战场上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寨墙上,寨门前,楚军士兵都一动不动,仍然沉浸在战斗的亢奋中,紧紧盯着硝烟弥散的寨门,等待那些悍不畏死的乌真超哈兵再次冲出来,不敢相信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好啦,鞑子已经完蛋了,这一仗打赢了。现在进寨吧,去看看你们家老三(张家珍)要紧不要紧。”

    王进才迈步爬向山顶,刚刚走出没两步,张家玉从他身边腾腾腾跑了过去。

    第四十七章 死无葬身之地

    张家珍受伤不轻,很快被抬了下来,由随军医官进行救治。

    他的身上一共中了四颗铅弹,最严重的是脖子下面中了一枪,左边的锁骨被打断了,但是骨头正好挡住了铅弹,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张家玉听说后一阵阵后怕,如果这一枪稍微高上半寸就会打断颈动脉,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锁骨的伤势较重外,其他的几处枪伤都不在要害,张家珍身上又穿着绵甲,基本上没有大碍,但是他从寨墙上掉下来重重地摔了一下,伤上加伤,没有两三个月很难恢复。

    “这次算你小子走运,以后收敛点,上阵打仗别穿得像唱戏一样!”

    张家玉又心疼又生气,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如果不是张家珍迅速受伤,进攻部队不会那么被动,伤亡会少很多。

    “哦。哦。哦。”

    张家珍抬不起脖子,说话也不利索,只能翻着眼睛老老实实挨训,等到张家玉训完了,用嘶哑的声音嗬吃嗬吃地说着什么,张家玉凑到他的耳边,才听清他说的是一定要抓住张存仁,为他报仇。

    “少操些心吧,医官说了,你死不了!”

    张家玉又骂了几句,嘱咐医官一定要尽心救治,然后匆匆走向后寨。他也急于知道,到底抓住张存仁没有。

    沿路不时碰到一群群的清军俘虏,除了那四百多个乌真超哈兵发起自杀性冲锋之外,其他的清军士兵都没有抵抗,当楚军攻进寨子后,他们就全部投降了。这些清军俘虏要么是伤兵,要么已经饿得走不动路,暂时没办法带离山寨,就全部集中到空地上统一看管。

    都是些普通的俘虏,张家玉对他们并不关心,找到几个楚军士兵询问张存仁的下落,却听说他已经死了。

    “当真?张存仁这厮老奸巨猾,不是虚晃一枪却偷偷跑掉了吧?”张家玉不相信。

    “听说真的死了,王帅亲自审了十几个鞑子兵,他们都亲眼见到张存仁的尸首,那家伙是上吊自杀的。”士兵七嘴八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