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过分么?!他竟然偏袒朱以海……”

    “也算不上偏袒吧,不可主动启衅,两家合力先打鞑子,妾身以为都说的不错。鲁王虽然不尊朝廷号令,但在打跑鞑子之前,确实不宜先和鲁王打死打活的。”

    “这个道理朕当然明白,只是汪克凡手握重兵,万一和鲁王暗中勾连,将来为祸不小。”隆武帝终于说出了他的担忧。和隆武朝廷相比,鲁王朱以海的实力太差,本身没有太大的威胁,但是就怕他和汪克凡相互勾结,从而得到楚军的支持和扶植,那样的话,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曾皇后眼睛闪了闪,没有正面表态,而是追问道:“既然如此,陛下打算如何回复这份奏章呢?福建战事一日千里,到底该如何对待鲁王,陛下应对尽早做出明示,以免前线将士左右为难。”

    “左右为难……”隆武帝轻叹一声:“唉,你说的不错,我正是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回复这份奏章,就由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依妾身来看,陛下是想得太多了,汪克凡虽然为朱以海说了不少好话,却没有和他勾连的迹象。其实这件事大可不必瞻前顾后,觉得汪克凡那些话说得有理,就允了他,觉得那些话说的不妥,就只管明着训斥他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行了,行了,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隆武帝笑着摆摆手:“你先去安歇吧,我再想想。”

    “既然如此,妾身先行告退了,陛下也早点安歇。”曾皇后福了一福,笑道:“若是一定要熬夜的话,这灯火也调的亮些,免得为了省些灯油伤了眼,请郎中抓药看病反而更废银钱。”

    曾皇后走后,隆武帝的心情好了很多,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消失。突然之间他却若有所悟,神色渐渐变得郑重,曾皇后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很有道理啊!

    鲁王朱以海虽然是个极大的隐患,但是他和汪克凡之间应该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如果太过着于痕迹,反而会起反作用……况且退一步来说,往最坏里考虑,汪克凡如果真的有二心,暗中和鲁王朱以海接触,隆武帝现在也无能无力。

    大大方方的,反而更加有利,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敲打汪克凡几句,不要让他走得和朱以海太近。汪克凡是个聪明人,只要把话点到,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主意拿定,隆武帝一阵轻松,又拿起汪克凡的奏章往下看。

    “分遣使者搜罗北方各省草泽英豪,得才多者受上赏,俾智谋者决策,廉明者理财,勇猛者御敌,则豪杰皆授命疆场,真才皆为国用,而盗贼亦鲜……”

    汪克凡提出,应当把长江以北建成北伐抗清的前线,进一步加强对当地抗清力量的支持,对于那些割据一方的地方豪强和土匪贼寇,隆武朝廷可以给予相应的官爵奖赏,把他们改造成积极的抗清义师,不要为清廷所用。经过大浪淘沙的自然选择,这些地方豪强和土匪贼寇的数量会不断减少,剩下的都是坚定的抗清义师。

    换句话说,在河南等北方省份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地方割据势力,他们都是可以团结和利用的对象,推一把就会倒向满清,拉一把就会帮助大明……隆武朝廷占据着大义名分,应当想方设法把他们拉到大明一方,从而构成抗清的前沿防线,将来北伐的时候也有利于收复失地。

    汪克凡最后提出建议,朝廷应当派出一位河南总督,总揽河南、山东和山西三个省,在满清的后方建立根据地。

    敌后抗战!

    借鉴三百年后抗日战争的成功经验,汪克凡对敌后抗战的认识,在这个年代里无疑是导师级的,所论所述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真知灼见,不但有一针见血、振聋发聩的分析,也有细致周密,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隆武帝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兴奋!

    “汪克凡,果然不凡!”

    隆武帝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自古南北相争,都是尽量御敌于国门之外,每一城每一地都要拼命争夺,汪克凡却提出开展敌后抗战,真是想前人不敢想,做前人不敢做。

    以河南伏牛山和大别山为支点开展敌后抗战,退可以得到湖广方面的支援,进可以威胁满清占领区的后方,辐射河南、山东、河北、安徽等北方各省,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再加上陕西和山西的抗清义师,就构成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陷满清于没顶之灾。

    隆武帝最满意的,就是汪克凡提出的河南总督人选——杨鹗。

    杨鹗,字子玉,崇祯四年进士,当过很长时间的顺天巡抚(就在北京周围),对地方上军政民情都非常熟悉。因为顺天府一带经常遭到满清入关袭扰,所以杨鹗对军事方面也懂一些,起码不像普通的文官那样害怕八旗清军,比较擅长屯田练兵,平衡地方上的豪强势力并加以利用。

    南明弘光帝时期,杨鹗当过几个月的川湖总督,但是很快被何腾蛟搞了下去,并且取而代之,这几年一直在家乡闲居。

    论资历,杨鹗是老资格的封疆大吏,论能力,杨鹗足可以挑起河南总督这副担子,他又是犯过错误被撤职的干部,如果被隆武帝再次启用,应该能够勤勉做事。

    第四十九章 后方

    隆武五年的春天,桂林一直笼罩在躁动和兴奋的情绪中。

    三月是春闱会试的日子,各地应试的士子纷纷来到桂林,城中的客栈家家爆满,酒肆、茶楼、书社、寺庙……到处都能看到身穿儒衫的年轻人,直到会试结束仍然不见减少。

    这两年朝廷连开了几次恩科,南方各省的士子只要文章才学过得去,基本上都能考中。蹉跎岁月已成往事,读书人的上升通道骤然打开,大家惊讶地发现,中第做官从来没有这么容易,反而刺激了更多的人来参加朝廷的科举。

    除了两广、湖广和江西的士子外,从云南、贵州和四川来的士子突然变多了,大西军归顺南明之后,云南、贵州西部和四川南部也并入了隆武朝廷的版图,当地的士子没有赶上前几次恩科,在今年的会试里爆发了极大的热情,十个士子里面最少有三四个都操着一口西南口音,外省人听着都像四川话,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云南来的,还是贵州或者四川来的。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参加这次会试的还有很多从福建、浙江、南直隶等清军占领区来的士子,因为当地无法组织乡试,所以来的还有一百多个秀才和童生,少数人还有满清的功名。按理说他们没有资格参加会试,但是隆武帝特意开恩,在会试前组织了一场特殊的乡试,选中九十多个举人,紧接着参加了会试。

    这个年代文盲率高的惊人,只要是读书人,都是宝贵的资源。为了和满清争夺人才,隆武朝廷对敌占区来的士子放宽了标准,举人功名基本上就是免费大赠送,考中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八十,只是最后的进士功名卡的比较严,必须和其他地区的士子公平竞争。

    如此优待敌占区的士子,也是为了千金买马骨,利用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

    放榜之后,士子们不再谈论考试,最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是“胡虏无百年之运”。东征的节节胜利,把这些年轻士子刺激的热血沸腾,哪怕落第的士子也不愿返乡,而是留在桂林会友结社,或者指点江山,或者激扬文字,点评天下大势。

    很多人都没有注意,湖广和江西来的士子今年变少了,只有楚勋集团的高级官员对此心知肚明。

    在这两个省份里,科举考试不再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投笔从戎,参加楚军反倒是出人头地最快捷的方法。楚军虽然并不拘泥于秀才带兵,但对军官的文化素质非常重视,读书人加入楚军后,只要能渡过最初的改造适应期,提拔的速度比其他人都快得多,其中的佼佼者还会送到井冈山军校深造,听说毕业后就会直接担任低级军官。

    石鼓书院也是一个好去处,有一定文化基础的读书人在那里经过半年到一年的培训,就能找到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所以深受贫家子弟的欢迎。

    总而言之,在汪克凡治下的湖广和江西西部,底层人才的上升通道变得更加丰富,所以分流了参加科举会试的人数。

    不仅参加科举会试的人数变少了,湖广方面今年要的人也变少了,吏部在年初准备委派一百二十名地方官员去湖广和江西西部任职,汪克凡却挑挑捡捡,把其中的一多半都打了回来。吏部现在有一个新的名词叫做“楚选官”,专指楚勋集团自己委任的地方官,所有任免提拔都由湖广方面决定,只在吏部做个备案。

    听说,湖广的楚选官提拔特别快。

    听说,湖广的楚选官不以功名出身为重,有些甚至是退役的军官,吏部和吏部提起这件事都觉得是个不可相信的笑话,粗鄙武弁也能当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说,湖广方面的官职设置非常杂乱,有些稀奇古怪的衙门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有些不起眼的小衙门又莫名其妙的设置了很多高官职位……有经验的老资格吏部官员对此分析得非常透彻,汪克凡的资历太浅,只好到处乱派官帽子,用高官厚禄来笼络下属,这么做虽然在短期内可以凝聚人心,但是留下了极大的隐患,不难想象,湖广官场上现在一定是人浮于事,互相扯皮,乱的不成样子了。

    “你们看,这个交通局名字虽然古怪,十有八九管的就是邮驿,设个驿传道就完了,偏偏要叫什么交通局,还设有一正三副,四个四品的观察使,六个五品主事,真是羡煞旁人呐!”一个白胡子的吏部主事连连摇头,酸溜溜地说道:“老夫熬了三十年才做上六品主事,还不如去湖广管几个县里的驿丞,也过过五品主事的瘾。”

    “唉,湖广的驿站还是做得不错的,传送军情塘报都比别的省快了许多……”有人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哎——,这么多的四品官五品官只管着一些驿站和递铺,指手画脚的还不乱了套,你们看吧,湖广的邮驿年内必定出事,一出还是大事!”白胡子主事非常自信地下了断言。

    “老方,这个汇通局又是什么?还有这个格物局,里面的官职也不低呀!”

    “谁知道!依我看呐,就是为了安排实缺才特意设置的衙门,那些武弁在战场上拼一回,后半辈子就光拿俸禄不用干活,清贵得很呦!”白胡子老方的风凉话一句接着一句。

    “我觉得没什么,楚军这几年军功赫赫,朝廷当然应该恩养他们……听说了吗?官军已经克复汀州府,眼看就要打到福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