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军两天前就出了开封府地界,一路走得并不快,只是正常的行军速度,但是榆园军各部却远远的拖在后面,还在豫东一带活动。相比曹州和濮州,河南省城开封周围富裕得多,榆园军大多不愿立刻离开,而是试图攻打兰阳(今兰考)等县城,只有张七在叶廷秀的苦苦劝说下,已经调头返回。

    “梁敏、任七他们这样拖下去会吃亏的。”李来亨皱着眉头说道:“我们从西往东在河南打了个对穿,除了班布尔善以外,身后引来的鞑子兵越来越多,听说吴景道也带着五千绿营回来了,梁敏、任七如果还不走,被班布尔善咬住就不好脱身了。”

    “是啊,这里是鞑子的地盘,不能和他们硬拼。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鞑子拼光了随时可以得到支援和补充,咱们拼光了就全完了。”张鼐是李自成的义子,当年跟着他到处流窜,对这种流动作战最有心得。在没有后援和根据地的情况下,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然后专挑敌人的薄弱环节下手。很多时候不是不能一战,但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就要尽量避免打硬仗,拼消耗。

    “两位将军尽管放心,任七和梁敏都不是毛头小子,风头稍有不对跑的比谁都快,去年李化鲸被鞑子围在曹州,他们两个却早早跑回榆树林,躲过了一劫。”蹈东和尚很自信的样子。

    “这回可不一样!班布尔善手下都是骑兵,被他咬住了,任七和梁敏可不容易脱身……”张鼐不以为然。

    “鼐子,算啦,咱们是客人,管不了那么多的。”李来亨又对蹈东和尚问道:“榆园军既然缺粮,我们去曹州恐怕要给大家添麻烦了,不过请你转告张帅任帅和梁帅,我们不会在曹州待太久,最多休整十天半个月就会离开。”

    捻军进入河南之后一直在行军作战,先在伏牛山里钻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奇袭洛阳,转进豫东,上千里奔波转战,部队急需进行休整,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没关系!没关系!”蹈东和尚连连摆手,觉得很不好意思:“榆园军再穷,总不会让客人饿肚子的,小李将军手下一共才两千人,十天半个月用不了多少粮食,吃不好总能吃饱。叶谦斋(叶廷秀字谦斋)这几天一直在张帅那里,肯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啊,恕我多问一句,不知小李将军下一步如何打算,是准备南下徐州吗?”

    蹈东和尚当过史可法的幕僚,颇有几分战略眼光。明军发动东征之后,江南地区无疑是决胜的关键所在,李来亨这支骑兵部队如果从北边杀进南直隶,就像从背后捅了谭泰一刀,具有极大的威胁。

    徐州,未必是终点。李来亨如果胆子大一些,完全可以顺着千里平原一口气杀到长江北岸,和江西的明军南北夹攻,互相配合,给清军造成沉重的打击。

    “我不只想南下徐州,还想在山东截断鞑子的漕运,或者过河北上去直隶转一圈。”李来亨的话半真半假,不愿泄露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到底去哪里,现在还不一定,但首先要在曹州养足力气,再回河南和班布尔善干一仗。”

    “哦?班布尔善?”蹈东和尚一愣,有些迟疑地说道:“小李将军自从进入河南之后,一直不愿与班布尔善交战,哪怕有榆园军相助,仍然避走曹州,怎么又要回河南……”

    “大师有话直说,没关系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见了班布尔善就跑,以为我怕了他?”李来亨向着表情尴尬的蹈东和尚点了点头,笑道:“班布尔善在许昌养精蓄锐一个多月,我却刚从山沟里钻出来,打不过他就只好逃跑喽,让大师见笑了。不过没关系,等我在曹州养足力气,再回河南和他兜兜圈子,看看到底谁的马快。他一直咬在我的屁股后面讨厌得很,不把这条尾巴砍掉,我哪也去不了……”

    四月上旬,李来亨率领两千捻军骑兵到达曹州。

    班布尔善一路追击,在兰考附近和榆园军交战,击败任七、梁敏、蔡乃憨等人的联军,榆园军蔡乃憨、周虎所部被击溃,任七和梁敏却事先安排好退路,小挫之后立刻撤退,北渡黄河,甩掉了班布尔善的追兵。

    紧接着,吴景道率领五千绿营兵急匆匆地赶回开封,清廷也把突然杀进河南的两千楚军骑兵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多尔衮连下几道急旨,从河南、河北、山东、安徽等地抽调兵马,向鲁豫皖三省交界一带杀了过来,企图把捻军包围在榆树林里。

    沂州总兵佟养量,临清总兵宜永贵,保定总兵名国男,河南总兵高第,河北总兵孔希贵……这几个省的地方驻军被大量抽调,满清拼凑了两万多人马,再加上吴景道和班布尔善的部队,准备把捻军一举消灭,并且一劳永逸的解决榆园军。

    清军虽然气势汹汹,李来亨却并不担心,好整以暇地在曹州休整。

    满清的精锐部队都云集山西,围剿榆园的清军人数虽多,却以绿营地方驻军为主,而且是经过几次抽调后的二线三线部队,和乌合之众的榆园军比起来,这些绿营兵都是精锐的正规军,但和久经沙场的捻军相比,这些短腿的绿营步兵没有太大的威胁。

    相比之下,班布尔善的威胁最大,其次是吴景道的五千绿营兵,捻军的嘴巴不够大,很难把他们一口吃掉。

    到达曹州后第三天,李来亨终于见到了张七。

    榆园军各部鱼龙混杂,虽然都打着抗清的旗号,有些其实就是土匪响马。相比之下,张七、任七和梁敏的实力最强,号召力也最大,部队也最为正规。

    张七还颇有古人礼贤下士之风,对读书人非常尊重,请叶廷秀担任军师,为他出谋划策。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有叶廷秀等人帮他出主意,张七少走了很多弯路,实力发展的最快,隐隐已是榆园军各部的领袖。

    第五十三章 固若金汤,就怕水攻

    张七既然是领袖,气度上当然高于旁人,亲自来拜访李来亨。

    “小李将军,张鼐将军见谅!这个寨子当初还是李化鲸留下的,已经废弃半年多,过于破旧简陋了些,实在委屈各位喽。按理说诸位都是贵客,我应该把自己的寨子让出来,但是我那个寨子太小,又藏在林子深处,贵军的马匹不过进去。”

    张七一上来就连连赔罪,然后大手一挥,命令手下人把他带来的礼物搬进寨子。一担担的粮食、菜蔬、甚至还有几扇猪肉,足够捻军将士吃上好几天。

    “张帅太客气了,我们不请自来,已经多有叨扰,哪能再住张帅的寨子,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李来亨天生帅才,待人接物比他的真实年龄成熟得多,对张七的客套话完全免疫。

    榆园军都把自己的营寨当成命根子,根本不让外人进寨做客,唯恐泄露了寨子里面的虚实,或者被人记住进寨的道路,以及进出地道的入口,更别说让捻军住进他们的寨子。

    况且这座寨子也不错,李化鲸虽然兵败被擒,但他当初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座寨子修建的非常坚固,而且位置很好,既隐蔽又接近榆树林的边缘,便于捻军骑兵的出入。

    阳光明媚,屋子里却潮湿阴暗,谁都不愿进去,众人就在寨子里找个空地,就着石头木桩露天坐下叙话,各自介绍情况之后,话题很快转到当前的战事上。

    叶廷秀向着张七点点头,取出一份地图交给李来亨。

    “这是鲁南、豫西一带的地图,由我亲手绘制,比常见的地图都更加精细,也许能帮到小李将军。”他笑着接受了李来亨的感谢,然后指着地图说道:“鞑子总兵佟养量的前锋已经到了曹州,但是他们不敢接近榆树林,还在外围等待后援。我家大帅有意打他一阵,先挫一挫鞑子的锐气,不知小李将军意下如何?”

    当然,这份地图上没有标出榆园军营寨的位置。

    “这一仗可以打。”李来亨点点头:“鞑子想把咱们困在榆树林里,就不能让他们如愿,佟养量既然敢冒头,就先把他打疼打跑,把他们的包围圈打破……”

    见到李来亨同意出战,张七和叶廷秀都非常高兴,佟养量的绿营兵在榆树林三十里之外,步兵很难抓住他,捻军的骑兵却可以快速突袭,把他咬住之后等榆园军一起把他消灭。

    大家仔细讨论作战计划,达成一致后,确定在两天后出兵,说起战利品分配,李来亨还是只要战马。

    “佟养量怕是没有几匹马吧?除了斥候之外,绿营也都是步卒,马匹实在太金贵了,买得起养不起,我的寨子里也只有十几匹马。”张七想了想,说道:“小李将军如果缺马,我就再送你五匹。呵呵,有些拿不出手啊,小李将军可别嫌弃。”

    榆园军成天躲在树林里,出入都靠地道,所以很少养马,张七手下有几千人,却只有十多匹马,和地方豪强的一个堡寨差不多。

    “十几匹啊?我都要成不成?”李来亨却要一网打尽:“我不白要的,我和你换,两匹马换一匹马好了。我们从洛阳一路跑过来,现在有几十匹伤马,可以都留给张帅。”

    没想到李来亨这么“无耻”,张七对他的好感度立刻大幅增加:“哈哈哈,小李将军倒是个直脾气,好啊,我就喜欢直脾气的汉子,这样吧,我寨子里的马有一匹算一匹都换给你,两匹换一匹不许耍赖哦,我再额外送你一匹马,当个添头……”

    他说着话走到寨门后边,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牵着一匹高大的健马走了过来:“这是我的坐骑,四岁口的鞑子军马,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小李将军收下。”

    他如此刻意交好,虽然有些生硬,却也显出一股江湖草莽的豪爽诚意,李来亨盛情难却,推辞了几句后,大大方方收下。

    “我这次来的匆忙,只带着朝廷吏部的敕书(委任状),张帅想要皇上的圣旨亲封,就尽管包在我身上,不过还要等些日子。”李来亨收了人家一匹好马,也得拿出有诚意回报,大把大揽的,直接就替隆武帝拍板做主了。

    他这次来河南之前,事先已有准备,带着一大堆盖着吏部大印的空白委任状,给榆园军众将一人发了一份,但是张七对这个委任状并不满意,他更想得到隆武帝的圣旨亲封,以确立在榆园军的领袖地位。

    “好啊,那就全都拜托小李将军了。”张七眉毛微微一挑,这么大的事情李来亨就敢替隆武帝拍板,让人觉得有些不靠谱。

    李来亨把他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改变话题问道:“两天后打佟养量,然后再过两天我们就该走了,不知张帅将来如何打算?”

    “啊,你们走了以后,鞑子大军应该也追着你们走了,就算留下一些兵马,我们也能够应付,小李将军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