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绅百姓最关心的,就是楚军能否长期留在池州,清军会不会卷土重来,重新占领这里。汪克凡对此并不讳言,坦承楚军主力下一步会离开池州。

    “我们暂时离开池州,是为了消灭更多的鞑子,安庆、徽州、南京、镇江、苏杭……这些地方都需要我们去收复,只有把鞑子彻底赶回江北,池州才能成为真正的后方,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笑着说道:“我们走了之后,并不意味着放弃池州,而且正相反,只要把鞑子杀光了,打跑了,我们很快还会回来的……”

    他刚刚说到一半,李玉石匆匆走了进来,附耳低声报告,卜从善所部已经开到了馒头山,准备向楚军缴械。

    汪克凡点点头,接着又对士绅百姓的代表说了几句话,然后让李云聪陪着他们在军营里参观,自己转身出门,带上亲兵卫队,上马直奔馒头山……

    馒头山,像馒头,就在贵池东北方向的平天湖附近,距离长江也不远,这里以盛产优质煤矿著称,为了防止当地人滥加开采,也为了防止破坏地脉风水,史可法曾经特意下令,禁止开采贵池乌金山的石炭。

    因为距离贵池只有二十里,馒头山是贵池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恭义营乙营和火器营、江骑营的一部就驻守在馒头山周围。

    此刻,天色正是风紧云急之时,两千名楚军士兵在馒头山前列阵肃立,一面面战旗被劲风来回撕扯,发出接连不断的劈啪轻响,刀枪上闪出点点寒光,在昏沉的天色下分外醒目。

    长枪兵、火枪兵、骑兵……两千名楚军士兵摆出了一个马蹄形的阵型,冷冷注视着中间站着的四百多个当涂绿营兵。

    “末将当年向鞑子投降,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已然追悔莫及,前几日不知王师驾到,冒犯虎威还请汪军门恕罪……”

    卜从善身着戎装,却特意没有披甲,双膝跪在地上,向汪克凡磕了个头后,双手举起佩刀:“末将今日反清归明,从此愿为军门马前小卒,为大明朝廷效命,与鞑子誓死不共戴天!”

    现在清强明弱,主动反正的清军还很少见,楚军刚刚进入南直隶,只是为了千金买马骨都应重用卜从善。所以汪克凡哈哈一笑,把卜从善扶了起来,又把佩刀亲手为他挂在腰间,再拿起一顶头盔替他带上,遮住了脑后乱蓬蓬的短发。

    “国家正是用人之时,卜将军弃暗投明,功在社稷,本镇将来也多有倚重之处,无需这么拘谨。”

    “多谢军门提携!”

    卜从善再次躬身致谢,然后一指身后的几百名部下:“末将麾下共计兵将四百二十七名,其中游击一员,都司三员,守备四员,披甲战兵一百九十名,战马二十七匹,听凭汪军门发落。”

    “这个不急。”汪克凡摆摆手,笑道:“眼下正在战时,还要依仗卜将军为国出力,你的兵马还由你带,不用缴械了。”

    “多谢军门!”卜从善大喜过望,再次跪下磕头,然后转身跑到队伍前面,把几员手下将领都带过来,一起参见汪克凡。

    汪克凡哭笑不得,卜从善的情商明显有问题,自己已经敲打的这么明显,他却毫无反应——你既然反正归明,总得拿出个投名状、见面礼什么的,只把辫子一剪就参见了明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卜将军反正之后该如何安排,还得等朝廷的旨意,不过,不过你当年擒杀黄道周,可得罪了不少人呐,若能立下一份大功,本镇倒可以代为疏通。”汪克凡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把话挑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个傻子也能听明白了,卜从善连忙说道:“末将刚刚反正,尚未走漏风声,愿为军门诈取铜陵,以为觐见之礼。”

    铜陵县,是池州府北部的一个县,也在长江岸边,紧邻着太平府。

    “只一个铜陵么?还不够。”汪克凡摇摇头,目光炯炯盯着卜从善:“我还要芜湖和当涂,要整个太平府。”

    当涂,是太平府的府城,距离南京只有一百四十里。

    “这个……”卜从善犹豫着说道:“芜湖或者不难,当涂却在三百里之外,我若突然回师当涂,城中必然起疑,未必能够诈开城门。”

    “无妨!你是池太总兵,按理正管当涂军务,总有办法可想的。”汪克凡说道:“我可以派一支精兵同去当涂,助你一臂之力,只要在城中安排好内应,奇袭之下必能一举破城!”

    第六十六章 应对

    人生最美妙之处,就是意外和惊喜无处不在。

    在汪克凡的作战计划里,原本没有考虑攻打太平府的芜湖和当涂,攻打池州府也只是为了向北虚晃一枪,然后就准备掉头向东,朝最终的目标杭州进军……太平府却过于靠近南京,位置偏北,和杭州有一种南辕北辙的感觉,楚军如果从贵池——铜陵——芜湖——当涂一路平推过去,清军必然调集重兵节节抵抗,连续的攻坚战下来,对楚军来说得不偿失。

    卜从善的意外反正,却给汪克凡带来了莫大的惊喜,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攻占太平府的绝佳战机……

    当天下午,卜从善率领手下的四百多人马,进驻贵池东北一个名叫林家冲的小村子,距离馒头山只有二十里,然后扎营下寨,挖掘壕沟,积土为墙……他们虽然已经秘密反正,却仍然打着当涂绿营的旗号,摆出一副和楚军对峙的架势。

    张天禄听说后,立刻派了一名中军官前往卜从善营中,催促他尽快向馒头山发起进攻,不要在林家冲耽搁时间。

    卜从善却拒绝执行这个不合理的命令,并且义正辞严地指出,他手下的兵力太少,一味蛮干强攻肯定会遭致失败,只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正确的战术。

    张天禄派来的中军官姓康,一开始态度非常傲慢,俨然一副上级领导部门来故意找茬的模样,卜从善却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摆事实,讲道理,说的他无言以对。

    终于,他点了点头,为难地说道:“卜帅的难处我都明白,但是末将领命而来,若是就这样空着手回去,没法向张军门交代……”

    “无妨!康中军只管回去转告军门,末将愿立下军令状,最多五日之内必定用巧计诱敌出战,将其一举击溃,然后夺取馒头山,若是不能成功,听凭军法处置!”

    “口说无凭!”

    “好说,拿笔墨来!”

    卜从善表现的非常光棍,完全没有推诿耍赖的意思,拿起笔来点点刷刷,真给他写了一份军令状……

    听说贵池失守之后,张天禄就一直呆在船上,不敢上岸。

    南京虽然是江南第一重镇,但是经过多次抽调之后,兵力已经非常空虚,他手下的这三千五百名披甲战兵,就是马国柱手里所有的机动兵力,如果被楚军消灭,就只能龟缩在南京城里,再也无力反击。

    当然,南直隶这么大地盘,还能从其他的地方抽调兵马,尤其在安庆府和徽州府前线还有不少江南绿营……由于楚军单刀直入突然杀进南直隶,攻占了池州府的府城贵池,为了将其尽快消灭或者逐走,马国柱和张天禄已经下令全省紧急动员,从各个州府抽调兵马,一起向池州府方向增援。

    首先是长江以北的安徽(最后提醒一次,明末清初没有安徽省,在叙述内容里采用这个地名是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对白里不会出现),因为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所以不需要太多的守军,安庆巡抚刘弘遇把安徽各地的绿营驻军抽调了将近一半,拼凑了八千多人马,正在向池州府附近的长江北岸集结。

    至于安庆府本身的防卫,就扔给屯布儿了,安徽北部的凤阳府和庐州府,只剩下不到一万绿营兵分守合肥、凤阳、宿州等比较重要的城市,以及境内各处山口、关口、渡口等军事要隘……除了长江之外,安徽境内的淮河也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河流,沿线的泗州等地都必须长年驻军,否则万一闹起抗清民变,就会席卷各地,酿成大祸。

    刘弘遇,辽东士子出身,原来是祖大寿的幕僚,投降满清后被努尔哈赤弃之不用,但他不甘寂寞,几次毛遂自荐,等到努尔哈赤死后,终于得到皇太极的赏识,从此官运亨通,一步步做到安庆巡抚……顺治初年的安庆巡抚和其他巡抚不同,权力要大得多,管着半个安徽还兼任提督操江,所以刘弘遇才是水师将领夏建仁的顶头上司。

    他本来是个文官,但是作为祖大寿的幕僚,曾经和清军打过几年仗,对军事方面多少也懂一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水平……去年金声桓刚刚反正的时候,安徽各地抗清义兵纷纷响应,局势一时无法收拾,刘弘遇调集重兵,很快将他们一一扑灭,所以得了个“知兵善战”的名声……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信以为真,各种马屁、恭维、赞誉、嘉奖之下,他也自认乃是一代儒将,就算比不上多智近妖的诸葛亮,起码也有辛弃疾、王阳明的水平。

    安庆巡抚又称安庐池太巡抚,池州府就归刘弘遇正管,楚军竟然偷袭贵池,是不忍孰不可忍?刘弘遇调集八千多安徽绿营,向池州府东至县的大渡口对岸集结,随时准备渡过长江,和楚军决一死战。

    除了安徽绿营之外,南直隶其他各地也纷纷派来援兵,其中来的最快的,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是刚从浙江返回的胡茂祯所部。

    胡茂祯是满清的徽州总兵,前些日子,楚军攻占浙江南部的仙霞关,切断了福建和浙江之间的联系,谭泰调集各路兵马前去支援,胡茂祯就带着手下五千人马进入浙江……因为李成栋的部队也在徽州府,马国柱对此就没有表示反对,但是现在自家后院突然起火,马国柱立刻派人通知胡茂祯,立刻返回南直隶,不要再管浙江的破事儿。

    胡茂祯也是陕西人,准确点说是陕北榆林人,外号“胡傻子”,其实却生的相貌堂堂,而且武艺高强。他早年参加农民军,是高杰手下的大将,高杰死后投降满清,历任凤阳、宁国、徽州总兵,这两年一直驻守在徽州府,和揭重熙、傅鼎铨多次交战,胜多败少,直到楚军进入江西东北部,占领了景德镇一带,他才被赶回徽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