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张天禄凭本能隐隐感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就在这个时候,楚军动了。

    汪克凡调集楚军主力,兵分三路,向东突然发起猛攻!北路平江营攻打丹阳县,中路东莞营攻打金坛县,南路恭义营攻打溧阳县。

    经过休整和蓄力,楚军突然发动攻势,锐不可当。平江营的兵力最多,恭义营的战力最强,丹阳县和溧阳县的清军守军都一触即溃,两县相继失守。金坛县坚守了一天两夜后,随着已经结束战斗的恭义营和平江营从南北两个方向夹攻而来,城中守军弃城而逃。

    短短两天时间,楚军一口气攻占了丹阳、金坛、溧阳三座县城,兵锋东指宜兴,北望长江,已经威胁到镇江府和常州府的安全。

    “汪贼果然胆大包天,原来打的是东窜的主意!”张天禄又惊又怒,匆匆赶到南京,向马国柱请罪。

    见到马国柱后,他跪倒在地,满面羞愧,口中连称有罪,一直不好意思抬头。从楚军攻入宁镇山区后,张天禄几次信誓旦旦地宣称,楚军主力绝对不敢东窜,但现在汪克凡偏偏向东发起猛攻,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马国柱连忙上前相扶,好言安慰劝勉,正是大敌当前的时候,张天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当然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责备他。

    刘弘遇站在旁边,也笑着劝道:“这倒不奇怪,汪贼以往用兵,最爱行奇诡之计,虽然每每出人意料,却终归不是兵家正路……孙子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汪贼却偏爱一味弄险,有违正奇相辅之道,虽可侥幸成功于一时,早晚一战兵败而全军尽殁,以学生看来,他此次东窜就是自取败亡,必为督抚擒于长江岸边……”

    刘弘遇赶到马鞍山对岸后,就一直原地待命,军情突然发生重大变化,接到马国柱的命令,特意渡江来参加军事会议……他本来是个文官,却自诩为一代儒将,看到张天禄这样的沙场老将吃瘪,忍不住滔滔不绝地大掉书袋,满口都是孙子兵法等武经七书的名句,不停的卖弄,顺便还拍了马国柱一记马屁。

    张天禄行伍出身,原来是大明的总兵,最受不了这些文官在打仗的时候指手画脚,不懂装懂的瞎指挥。如果在平时,他肯定不会给刘弘遇好脸,但是今天却完全不同……刘弘遇刚才的那番话,却正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刘抚台所言极是!”

    张天禄向他重重点了点,又对马国柱兴奋地说道:“在秣陵关以东,汪贼所部共计不到三万兵马,原本龟缩在句容、溧水两县,我军急切间难以将其剿灭,但他轻敌冒进,又分兵夺取丹阳、金坛、溧阳三县,就像一个巴掌摊开五个手指头,我军就可以将他各个击破……”

    他转身来到地图前面,指指点点为马国柱讲解,提出了一个犀利的作战计划,南京清军可以兵分两路,城中的清军对涥化镇发起猛攻,杀进宁镇山区的腹地,他和刘弘遇一起出兵秣陵关,切断楚军的补给线,并且封住他们的退路。

    楚军攻占丹阳三县后,豆芽阵前面的脑袋越来越大,现在已经不像豆芽,倒更像一个气球,后面拖着那五百里的补给线,就像拴在气球下面的一根线,很容易就会被清军切断。

    汪克凡虽然没有来打南京,但是攻占丹阳三县,也起到了类似的效果,他的阵型已经完全铺开,哪怕想从秣陵关退回当涂,仓促间也收不回来……张天禄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现在出兵攻取秣陵关,楚军就会被困死在陷阱里!

    “汪贼若是继续东窜,该如何应对?”马国柱还是不放心。

    “无妨!谭泰大将军和王督抚(王文奎)的兵马旦夕可至,穆里玛的八旗骑兵来的也极快,汪贼就算窜入江南,很快就会被我大军围而歼之……”

    刘弘遇劝解马国柱不必担心,这其实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汪克凡往东跑的越远,死的越快。

    “以末将看来,他应当不会继续东窜,还是要在宁镇之间与我决战。”张天禄慎重地说道:“汪贼依托山峦险要,负隅顽抗,也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第七十八章 强攻三山,奇袭秣陵关

    北京城里,多尔衮对江南战局极为重视,调兵遣将,周密部署,连着忙了好几天,该下的命令都下了,该派的兵也都派了,却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这一仗,真的是赢得起输不起……

    他没有去过江南,对那里的人文地理没有直观的认识,所有的决策都是对着地图做出来的,其实就是纸上谈兵,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最让他担心的是,现在谭泰在衢州,孔有德在武昌、济尔哈朗在徐州,南京方面却没有一员足够分量的大将坐镇,至于江南提督张天禄嚒,领兵打仗的本事充其量只能算作二流,未必是汪克凡的对手。

    在最近送来的一份奏折中,张天禄提出一个作战计划,准备在宁镇山区和楚军进行决战。多尔衮把这份奏折来回看了三遍,又对着地图仔细研究一番,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以他多年戎马生涯的经验来看,这个作战计划应该是可行的。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把洪承畴召来垂询。

    当年多铎攻占南京后班师回朝,洪承畴就出任江南总督,在南京镇守三年,对当地的情况非常熟悉,看完张天禄的奏折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恭贺皇父摄政王,又得一良将。依老臣来看,张天禄之策可行,此战胜机在五五之数,却绝无战败之虞,若是汪贼执迷不悟,张天禄或许可以为朝廷立下一份大功。”

    “噢?亨九先生(洪承畴号亨九)这么确定么?”

    “皇父摄政王请看……”洪承畴把多尔衮引到地图前,为他仔细讲解宁镇山区的地形地理。

    宁镇山脉,是后世的一个地质学名词,顾名思义,就是位于江宁和镇江一带的一条山脉。

    这是一片典型的丘陵低山,因为山太低,称为一座山脉其实有些勉强。

    海拔448米的紫金山就是她的最高峰(请注意,这还是海拔高度),其他的大多数山峰都在200多米到300多米之间,不但和中西部的大山没法比,就是和皖南山区1000多米的黄山、天目山相比,宁镇山脉也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小山丘。

    都是些三四百米,坡度平缓的小山,所以宁镇山区一带没有绝对的天险,也没有那种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的凶险地形,秣陵关、大胜关这些关口也远远谈不上险要,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仙霞关肯定没法相提并论……但是话说回来了,宁镇山脉虽然山不高,但在一马平川的长江三角洲地区,却是非常难得的一道天然屏障,对南京和整个江南地区的安全都有重要意义。

    这一片丘陵山区共有400多个大小山丘,南北高中间低,地势形同马鞍,东侧是茅山,西侧是横山,大多数山丘上都植被茂盛,遍布树林和竹林……在冷兵器战争时期,这种地形既不利于大军结阵而战,又会给后勤运输带来极大的压力,所以想要进攻南京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其他的方向,比如顺着长江岸边进攻大胜关,而尽量避开这片山区。

    总而言之,宁镇山区对明清两军都不是一个理想的战场,但相对而言,对困在山区里的明军更加不利。这就像野兽掉进了陷阱,猎人肯定不敢跟着跳进去,但可以站在陷阱外面,封死野兽逃跑的退路,然后慢慢收拾它……张天禄就是这么个打算。

    “张天禄只要夺取秣陵关,汪贼就会被困在宁镇诸山之间,山间道路崎岖狭窄,大军调动救援不便,汪贼所部分守句容、溧水等县,想要夺回秣陵关并不容易。待其粮尽兵疲之后,再从南京城派一支精兵出涥化镇,以水师顺秦淮河逆流而上,水陆并进就可直入汪贼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洪承畴的思路和张天禄基本一致,只是分析得更为透彻。

    多尔衮点点头,又提出一个问题:“此计虽好,只怕汪贼狡诈多计,所部人马又极为勇悍,张天禄若是守不住秣陵关,反而为敌所乘,再好的计策也使不出来。”

    “这个倒不必担心。”洪承畴笑着说道:“宁镇之间山岭连绵,又兼林木茂盛,张天禄只要如他所言能够持重进兵,再防住汪贼火攻,就可立于不败之地。退一步说,就算张天禄受挫于秣陵关,汪贼大不了退回当涂,却别想攻下南京……”

    冷兵器战争讲究结阵而战,宁镇山区里大部队无法展开,汪克凡兵多将勇又有什么用?他几万人马缩在山区里,想要杀出宁镇山区,可以选择的出路就那么几条,清军只要做好准备,用有限的兵力就能把他堵住。

    “嗯……看来汪贼走投无路之下,早晚还要东窜,可惜江南刚刚平定,又要遭到他的涂炭,今明两年的赋税还得免了。”多尔衮的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整个战役进程,张天禄夺取秣陵关后,楚军肯定要回头猛攻,试图打通和当涂的联系,只要张天禄和刘弘遇能够顶住,等到各路援兵相继赶到后,汪克凡就只好向东逃窜。

    “自古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南京为江南之根本,只要南京不失,其他的枝叶哪怕被汪贼所毁,过两年又会欣欣向荣。”洪承畴犹豫了一下,又一次劝道:“依老臣之见,应当立刻调谭泰返回南京,将汪贼围剿于江宁府,佟养甲从浙东取路撤回温州,福建先甩给南贼也无不可……”

    清军的问题就是战线拉得太长,如果放弃福建就主动多了,楚军虽然堵住了仙霞古道,但是在沿海的地方,佟养甲还能找到另一条退路撤回浙江温州。

    “这个回头再议吧。”多尔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温言问道:“江南之战事关全局,本王有意劳烦亨九先生,随郑亲王(济尔哈朗)去江南走一趟,不知亨九先生意下如何?”

    “皇父摄政王有命,老臣本当遵从,无奈老臣体弱多病,不堪鞍马劳顿,还请皇父摄政王恕罪……”

    洪承畴坚决推辞,多尔衮也没有勉强,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儿,洪承畴告辞退出大殿。

    大殿里,多尔衮沉默良久,突然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

    “这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