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琏又特意向楚军炮兵询问,最后终于确认,在一七七高地当天的战斗中,清军的伤亡人数的确超过四百人,唐苗子的统计数字是准确的。

    他立刻向全军宣布了这个消息,其他没有参战的阳朔兵都被镇住了。

    竟然干掉了四百多个鞑子!

    其中还有两百个真鞑子!

    值了!太值了!阳朔兵自身的伤亡超过五百人,还有几十个士兵当了俘虏,但这样的战损比还不到三比二,三个换两个还有添头!

    八旗兵从来都是以一当十,唐苗子率领一千三百个阳朔兵登上一七七高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能干掉一百个鞑子就算不错,哪怕把这一千三百个阳朔兵都打光了也值得,但是万万没想到,现在只用六百换了四百多!

    阳朔兵士气大振!

    对清军的畏惧心理一扫而空!

    因为打了败仗的悲观压抑一扫而空!

    在阻击屯齐的战斗中,渴望建功立业的焦琏已经两次主动请战,汪克凡都没有答应,直到对阳朔兵更合适的进攻战开始,才把他们派了上来。

    唐苗子是阳朔兵里的山地战专家,责无旁贷再次出战,他手下的八百名士兵,一半参加过一七七高地战斗,算是有经验的老兵,另一半的四百阳朔兵,则是第一次和八旗兵作战。焦琏本来想多派些“新兵”,但是为了确保能打个胜仗,最后还是排出了一个以老带新的阵容。

    八百名阳朔兵趁着月色,悄悄掩进瓦屋山。

    山谷的另一边,突然传来几声响亮的鸟叫,那是同时出发的崇阳营在发来暗号。

    “停!”

    唐苗子突然抬手,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蹲下隐蔽。

    他掏出一块怀表,很爱惜地用手指在表面上抹了抹,然后送到眼前,有些笨拙地辨认着时间:“楚军真是阔啊,每个将领都有一块这样的怀表,够老子一年的军饷了,不过有了这个玩意儿,打仗的时候还真是方便……”

    看到时间将到,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收拢心神,盯着表针暗暗默数。突然间,斜刺里楚军炮兵阵地上火光连连,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十几门臼炮同时开火,向着瓦屋山前的清军营垒射去。

    出膛的炮弹带着高温,十几颗炮弹同时划过夜空,擦出一道道炽热的光芒,阳朔兵一起抬头看着这绚丽壮观的景象,目送炮弹一颗颗落在清军营垒周围,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击紧随而来,楚军炮兵把几十门臼炮分组射击,打出了类似燧发枪三段式齐射的效果。阳朔兵借着开炮时的火光,互相对视,互相点头示意。这也许是同伴间最后一次交流,一旦开战后谁都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死在清军的弓箭、刀枪和大炮下。

    “砰!砰!”

    楚军的炮兵阵地上,有两门弗郎机炮突然开炮,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清军营垒已经陷入混乱,现在就是潜伏接近的最佳时机。

    “走!”

    唐苗子带着八百阳朔兵,向着瓦屋山西侧的一片小树林奔去。

    刚刚到了树林边缘,一支火箭突然射上半空,附近的一个清军暗哨发现了阳朔兵的踪迹。紧接着,清军的炮弹呼啸而来,打得这片小小的树林一片狼藉。

    响箭刚刚射出,唐苗子身边就窜出十多个阳朔兵,朝清军哨兵的方位凶狠地扑了过去,一边追杀,一边灭火。其他的士兵就地趴下隐蔽,和一七七高地不同,阳朔兵现在换到了山脚下,头一次感受清军红衣大炮的肆虐威力。

    第一一一章 瓦屋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清军的炮弹呼啸而来,落地后不断弹跳,声势惊人,阳朔兵藏身的小树林附近被打得一片狼藉。

    清军的红衣大炮仿制于西洋弗郎机舰炮,低平的弹道虽然牺牲了高仰角射界,前冲的力量加成却被点到了最满,就像打水漂的原理一样,炮弹每次落地损失的动能有限,可以通过连续弹跳造成多次的重复杀伤。在北方平原地区作战的时候,面对结阵而战而行动缓慢的明军步兵,弗郎机炮凭借这个优点成为噩梦般的无敌大杀器,它的炮弹如果射入密集的军阵,造成的杀伤比后世的开花弹也并不逊色。

    (红衣大炮攻坚的效果也不错,由于射入角度较平,对城墙的冲击力就更大,多铎打扬州的时候就是用红衣大炮轰开城墙,直接破城。但是红衣大炮也有几个致命的缺点,比如机动能力太差,比如射速太慢等等。)

    宁镇战役特殊的地形条件,严重限制了红衣大炮的威力,清军炮兵总有一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很多时候只能干看着观战,任由楚军的臼炮耀武扬威。今天晚上,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积攒了十几天的怨气都从炮口爆发,全然不顾夜晚天黑目标不明,大概瞄准方向后,就一炮接着一炮不停射击。

    这下可把阳朔兵害苦了。

    每当一颗炮弹重重砸下,大地都随之颤抖,被击中的树木断裂倒塌,树枝土石四处迸溅,受伤的士兵长声惨呼……无论是否参加过一七七高地的战斗,他们都没有这种承受连续炮击的经验,很多士兵由于过度紧张,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屁股却抬得老高,刀枪武器都丢在一边,摆出一副标准的鸵鸟造型。无论是不是信神,他们都在拼命地祈祷,满天神佛保佑千万不要打到自己,同时也在不停地咒骂,这该死的炮击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唐苗子趴在一个土坎后面,趁着炮击的间隙谨慎地抬起脑袋,四下里查看部队状况。还好,阳朔兵在楚军的指导下事先进行了演练,充分利用地形起伏,分散隐蔽在几道土坎沟渠后面,真正的伤亡并不多,只要咬牙坚持下去,清军早晚都会停止这种扰乱式炮击。毕竟现在是晚上,盲目的炮击更多是在浪费炮弹……

    突然间,清军营寨方向传来一阵人声脚步声,一小队清军哨探打着火把,出营门朝这边走来。听到声音,一些阳朔兵下意识地探身查看,迎面却正好射来几颗炮弹,打得他们血肉横飞,尸骸不全,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摊摊血迹。

    “蠢材!”唐苗子一缩脑袋,合身扑倒在地,避开了一颗从土坎上弹过去的炮弹,掀起的土块像硬邦邦的石头一样砸中他的后脖颈,生疼中又带着一阵晕眩。

    二十步外,一个年轻的阳朔兵趴在土坎后,身上倒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残尸,脸对脸地挨在一起。他把尸体推开看清之后,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嘶哑叫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狰狞,唐苗子正要出声喝骂,那个士兵却反手拔出腰间的报国刀,自己抹了脖子。

    唐苗子愣住了,嘴角抽搐了几下,脸色非常难看。竟然有士兵因为过度恐惧而自杀,不但是一支部队的重大耻辱,也是军心士气即将崩溃的前兆。

    “传我的将令,所有出声喊叫的伤兵一律补刀,谁敢起身逃跑,格杀勿论!”

    在持续的炮击下,阳朔兵变得骚动不安,趴在地上的一部分士兵左顾右盼,几个伤兵还在不停地呻吟,假如清军的炮击没有这么猛烈,有些胆小的士兵肯定已经逃跑了。偏偏那一队清军哨探越来越近,如果不能及时制止骚动,八百名阳朔兵的隐蔽位置马上就要暴露。

    还有五百步。

    清军哨探向左右分开,一队变两队,扩大搜索面。

    还有三百五十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清军的大炮已经停止射击。

    唐苗子叹了口气,轻轻抽出佩刀,对左右吩咐道:“准备迎战吧……”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却突然传来隆隆的炮声,一颗颗炮弹高高飞上天空,对着那队清军哨探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楚军的臼炮射程有限,打到清军营寨附近非常勉强,这队清军哨探却已经进入射程,几十门臼炮瞄准他们手里的火把同时开炮,臼炮较大的误差反而造成一种类似弹幕覆盖的效果,让这一小队清军哨探躲无可躲。

    大炮打蚊子。

    虽然很浪费,但是蚊子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