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延陵镇突围的信使报告,朱马喇和穆里玛马上就要断粮,已经开始杀马为食,好在他们有几千匹战马,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楚军的后续部队上来后,急切间还是无法攻克延陵镇,投入茅山防线又会消耗在连续不断的添油战术里,所以汪克凡另辟战场,抢断清军粮道,力求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王爷所言极是,我军应当置之不理,继续全力攻打茅山!”屯齐提出建议。

    “不妥!”何洛会表示反对:“茅山易守难攻,万一延陵镇先被南贼攻破,我军就会变成一支孤军,汪克凡断我粮道反而成了一步撒豆成兵的妙招,不如将计就计,与南贼在巴掌洞山(一七七高地)一带决战……”

    众将展开激烈讨论,很快形成了两派意见,互相争执不下。

    补给线的重要性是军事常识,汪克凡切断清军粮道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减轻茅山防线的压力,进一步拉长宁镇会战的时间,毕竟朱马喇和穆里玛已经断粮,时间拖得越久,对清军越不利……屯齐一派建议弃子争先,全力进攻茅山防线,只要能攻进延陵镇,救出朱马喇和穆里玛,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何洛会等人却觉得这种战法太直接,有孤注一掷的嫌疑,把整个宁镇会战的胜负,以及几万大军的安危都寄托在能否及时攻破茅山防线上。茅山地形险要,楚军准备充分,防御工事修筑得非常坚固,由于地形限制清军无法展开太多的进攻兵力,比攻打一座坚固的城池还要困难,如果一根筋强攻茅山,时间拖得久了,朱马喇和穆里玛很可能先完蛋……换一种思路的话,楚军出兵截断粮道,对清军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战机,济尔哈朗的兵力正好无法展开,完全可以分兵和丹阳县的谭泰来个两面夹击,把这支楚军包围在一七七高地一带,如果汪克凡派兵来救,正好在这里和楚军进行决战。

    你围点打援,我也围点打援!清军一路推进过来,对一七七高地一带的地形已经很熟悉,甚至还给一七七高地起了个名字叫巴掌洞山,楚军的主场优势相对减弱,更重要的是,同样是攻山头夺高地的阵地战,如果清军守山而楚军攻山的话,臼炮和燧发枪的威力都会大幅减弱,清军有足够的能力打败楚军的援兵,再吃掉一七七高地的蒲圻营和吉安营。

    济尔哈朗怦然心动!

    是啊,茅山就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为什么一定要拿脑袋往石头上碰呢?如果往别的方向分兵,清军地形不熟,很可能中了楚军的埋伏,但是巴掌洞山却在清军的补给线上,前后不远处都有坚固的营寨,还可以得到丹阳县谭泰的支援,没理由不打这一仗……包围巴掌洞山后,汪克凡如果不救,就吃掉蒲圻营和吉安营,汪克凡如果来救,这一仗就会不断升级,越打越大,最后把楚军的主力都裹进来,进而一战决胜负,锁定宁镇会战的胜局!

    经过一番讨论,清军众将都被何洛会说服,济尔哈朗当即下令,派何洛会为主将,率领两万大军回兵攻打巴掌洞山,并且调遣丹阳县的谭泰加以配合,对吉安营和蒲圻营形成铁壁合围,准备围点打援。

    ……

    这一段情节有点卡,在原来的章节大纲中,济尔哈朗后路被断,还是孤注一掷强攻茅山,最后延陵镇被攻克,楚军取得胜利,后来我发现这个章节大纲设计的太扯淡了,济尔哈朗五六万人马,宁镇山区外围还有两万多清军,正苦于抓不到楚军的破绽,怎么可能看着后路被断却无动于衷。

    当初拉章节大纲的时候,战术推演比较粗糙,细节考虑不到,如果按原来的章节大纲写下去,就要给楚军开一个大大的金手指,用四五万人马同时三线作战,即要挡住济尔哈朗的五万大军,又要封住他的后路,挡住谭泰的援兵,还要集中兵力对延陵镇发起总攻……这根本不是金手指而是金大腿,我实在不敢这么写,所以对情节做了大幅改动。

    第一一七章 决一胜负吧

    在清军众将看来,回兵巴掌洞山是个不错的战机,总体来说机会大于风险,值得一搏。

    打仗这种事情,有时候不是你想打就能打到的,济尔哈朗兵力占优,一直想和楚军正面决战,将优势转化为胜势,但是楚军利用宁镇山区的特殊地形节节抵抗,压力过大的时候就放弃阵地主动后退,清军分兵就扑过来狠狠咬一口,搞得济尔哈朗左右为难,一直抓不住楚军的主力,只能对着延陵镇方向一路强攻。

    楚军却在这个方向上修建了大量的坚固工事,给清军造成了严重杀伤,济尔哈朗表面上在主动进攻,其实却很被动,就像下棋抢不到先手,总是跟着对方的步调亦步亦趋,把胜利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能够及时攻破茅山防线上,却没有打击楚军的有效方法……清军中以何洛会为首的一些将领已经提出意见,觉得济尔哈朗的战术太保守了,只想着为延陵镇解围,进攻路线过于单一,就算最后成功救出朱马喇和穆里玛,也因为伤亡惨重而得不偿失,而且仍然无法消灭楚军主力。

    如果宁镇会战最后打成这样的结果,清军最多只能说挫败了敌人的意图,却无论如何谈不上胜利。济尔哈朗大致统计了一下,加上瘟疫等非战斗减员,他的部队至今已经损失一万余人,朱马喇和穆里玛也伤亡了大几千,再加上张天禄、刘弘遇、卜从善、郝效忠等部,清军在宁镇会战中总计已经损失了三万军队,就算最后把楚军赶回江西,这一仗也是虽胜尤败,很难向清廷交代。

    济尔哈朗带半国之兵南下,所图的绝不仅仅是为南京解围,他渴望重创甚至消灭楚军,把南明的反抗势头打压下去,然后进一步侵入江西、湖广和两广,消灭一直在顽抗的隆武政权……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八旗兵入关之后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堕落腐化,就像饿狼吃饱了肚子就会凶性大减,这是大势所趋,无法阻挡,如果不能抓紧时间一统天下,以后可能就更没机会了。汉人这次的反抗浪潮如此凶猛,所谓的“东征”更是万众瞩目,他必须维护八旗兵战无不胜的神话,而不是不疼不痒地救出朱马喇和穆里玛,却看着楚军从容退回江西。

    楚军分兵截断巴掌洞山,是一种挑衅和试探……来得正好!汪克凡既然敢冒头,济尔哈朗就决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把楚军死死揪住,不容他们再躲进山沟里捉迷藏,就在巴掌洞山一战定胜负!

    命令传下,三军鼓舞。

    碾子阵不利于兵力展开,清军好几万人马,只有前锋部队和少量侧翼部队在作战,主力都跟着打酱油,这段日子在山沟里钻来钻去吃尽了苦头,全军上下都憋屈得难受,听说南贼竟然敢断我粮道,八旗官兵无不踊跃求战……茅山大营里瘟疫流行,酷热难当,南贼的毛儿都见不到一根,却被无数的蚊虫蛇鼠折腾得不清,俺们八旗兵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那一群一群的蚊子,那冷冰冰的毒蛇却让人怕得要死,还是去打仗更痛快。

    何洛会抽调其中的两万精锐,共计满蒙八旗八千多人,汉军旗三千多人,绿营精兵六千多人,外带数千名辅兵长夫,如同一道倒卷的洪流掉头向巴掌洞山杀去……济尔哈朗留在蒲塘村坐镇,减兵不减营,仍然保留五点梅花大营,并对茅山继续发起进攻。这并不是佯攻,而是实打实的进攻,何洛会带走了两万清军,济尔哈朗手下还有三万人马,他们同事对巴掌洞山和茅山施加压力,楚军就会顾此失彼,早晚有一边顶不住。

    与此同时,济尔哈朗派人通知茅山外围的谭泰,除了原来守卫粮道的清军,再调集一万清军从丹阳县进入宁镇山区,对巴掌洞山两面夹击,另外又分兵一万余人,迂回进攻宁镇山区南部的溧阳县等地,堵住楚军可能的逃窜路线,为最后的收网做准备……只要占领了溧阳县,楚军战败后就无法向东南窜入常州府或者宁国府,只能从秣陵关——太平府——池州府一线撤退,失去了腾挪转换的空间,清军再利用水师和骑兵追上去,就能把楚军残部包围在长江岸边,进而一举歼灭。

    这段时间清军也在不断增调援兵,算上南京城、金坛县、镇江、常州和其他州府的守军,宁镇山区外围的清军总数已经超过三万五千人,由谭泰和马国柱分别指挥,加上济尔哈朗的五万大军,朱马喇和穆里玛的一万多人,清军在南直隶投入的兵力已经接近十万人,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北直隶、乃至北京的机动兵力都被抽调一空,真正是倾半国之兵,决一战胜负,济尔哈朗和何洛会等一众清军将领都是势在必得!

    和何洛会一起出征的,还有镇国公傅勒赫、满镶黄旗梅勒章京巴山、汉军旗梅勒章京张大猷、绿营总兵张国柱等满汉将领,其中傅勒赫是何洛会的副手,巴山是冲锋陷阵的前锋,张大猷是炮兵指挥官,张国柱是炮灰指挥官……何洛会率领这些清军将领和两万大军,顺着来路杀向巴掌洞山,在沿路清军营寨的接应下行军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晚上就接近了巴掌洞山的外围。

    楚军吉安营和蒲圻营突然出兵切断清军补给线,就已经做好了迎击清军反扑的准备,他们不仅占领了一七七高地(巴掌洞山),还包括周围大大小小的二十来个无名高地和山峰,西侧后方还有崇阳营一部掩护,借助有利的地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清军如果发起强攻的话,这二十来个山头一个个啃下来,最少要付出几千人的伤亡,但是何洛会并不担心。楚军守山的能力太强,臼炮和燧发枪的威力太大,这种以短击长的战法当然不是他这个百战之将的选择。

    何洛会带着两万大军杀到这里,压根就不是为了打通粮道,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而是准备迂回包围吉安营和蒲圻营,然后来一个围点打援,让楚军的援兵也尝尝攻山时被各种吊打痛扁的滋味。汉军旗也有大量的红衣大炮、虎蹲炮和鸟铳,虽然比臼炮和燧发枪差了些,但也可以比葫芦画瓢,模仿楚军的阵地战战术,张大猷所部带来了大小火炮几十门,鸟铳一千多支,再加上绿营兵也有一部分火器,足够楚军的援兵喝一壶的。

    经过周密安排,何洛会派巴山迂回巴掌洞山的东侧,防止楚军夺路而逃,傅勒赫则率领五千满蒙八旗和三千绿营兵,从西侧崇阳营和吉安营的防区结合部发起猛攻,以完成分割包围,他本人则率领中军在南侧坐镇,掩护辎重部队和炮兵,并充当预备队。

    能否完成整个战役部署,关键在于西侧的傅勒赫,吉安营和蒲圻营如果顶不住想跑,最可能从西侧突围向楚军主力靠拢,所以他把傅勒赫这支精锐中的精锐派了上去,还给他配了三千绿营炮灰,同样也是炮灰中的精锐。

    “大将军尽管放心,末将麾下都是两黄旗、两白旗的勇士,必能一战奏功!”傅勒赫神情倨傲,自信十足。他是阿济格的次子,麾下的八旗兵都是从山西前线调来的精兵,除了数百名巴牙喇兵之外,还有三个有巴图鲁一类赐号的战将,分属满洲上三旗和镶白旗,是八旗兵中最能打的部队。(多尔衮曾经和多铎换旗,正白旗变成镶白旗,镶白旗变成正白旗,总之两白旗都是多尔衮一派的嫡系。)

    “全赖镇国公虎威破敌,本将就在这里静候佳音。”何洛会的笑容亲切可掬,对傅勒赫非常尊重,一点不摆领军大将的架子,要知道,傅勒赫可是努尔哈赤的亲孙子,阿济格的次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何洛会的主子,虽然年纪尚轻也怠慢不得。

    “末将这就去了,未时初刻,还请大将军从南面同时发起佯攻,助我一臂之力!”傅勒赫扠手抱拳,然后拨转马头,率军而去。

    阿济格的长子叫爱新觉罗和度,顺治三年就挂掉了,所以傅勒赫等于是阿济格的长子,阿济格也对他寄予厚望,年纪轻轻就放手让他带兵,是满清宗室中有名的少年将军。

    傅勒赫的理想,就是像当年的勒克德浑一样,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继承爱新觉罗家族的荣光与勇武,他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在何洛会这样的老将面前还是个小字辈,满腔的斗志和勇气却远远超过对方,无比渴望在宁镇会战中建功立业。

    这也是被逼的了。

    傅勒赫虽然是事实上的长子,阿济格却更喜欢他的弟弟楼亲,已经封其为贝子,傅勒赫却只是一个镇国公,照这样发展下去,将来肯定是楼亲继承阿济格的王爵。

    第一一八章 人海战术的冲锋和屠杀

    傅勒赫十七岁的时候就当上了镇国公,但是满清宗室的国公不值钱,上面还有贝子和贝勒,然后才是郡王和亲王。

    他更想当王爷。

    想的再长远一点,多尔衮由于一直没有子嗣,过继了多铎第五子多尔博当儿子,但是多铎已经死了,阿济格这一脉也许有更大的机会。不敢想了,虽然看起来希望不大,但这背后是万里江山,千秋霸业……傅勒赫暗中一直在放弃努力,每逢作战必然事先士卒,几年来战功赫赫,风头经常压过他的弟弟楼亲。

    阿济格是满清第一猛将,在清军年轻一代的将领中,傅勒赫也以作战勇猛著称,颇有乃父之风,每每破军杀将,歼灭顽敌,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宁镇会战开战至今,傅勒赫所部被当做压箱底的一张王牌,济尔哈朗一直没舍得把他们投入伤亡惨重的攻坚战,直到关键性的战局拐点出现,才终于开闸放虎。

    傅勒赫早就等得迫不及待,率部赶到战斗位置后,立刻对楚军阵地发起猛攻……

    “砰”的一声巨响,红衣大炮猛然开火,伴着沉闷的炮声和巨大的后坐力,炮管向后猛地一退,喷出一道耀眼的火光,七斤重的炮子以肉眼不可辨识的速度呼啸射出,留下一团浓厚的白烟久久不能散去。

    远处的山岭间,早就远远避开的飞鸟被再次惊起,走兽惊慌地窜出树林,脚下的大地却突然传来一阵阵猛烈的颤抖,土粒砂石跳离地面,树叶纷纷落下,一颗颗炮弹狠狠砸在楚军的鹿角阵上,连续弹跳之下,破开一条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