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我大明文臣中也有好多范增的,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纵然慷慨赴死却于国事无补,孤王最看不起他们……”朱聿鐭大发一通感慨,才接着问道:“爱民可烦,云台又有何解?”

    “爱民可烦,指的是为将者不可有妇人之仁,否则难免顾此失彼,因小失大。还是举《三国演义》的例子吧,曹操大军南下襄阳,刘备不忍丢下十几万百姓,才会在长坂坡被曹军追上,以致全军溃败,这虽然是演义故事,其中却正合‘爱民可烦’的道理。”

    按照孙武的看法,将有五危,亦有五德,去五危而立五德,基本上就是一员合格的将领了。

    傅勒赫犯了“必死可杀”这一条,就算不得良将。

    (明末是一个比烂的年代,所谓的满清开国名将中,还有很多和傅勒赫一样的猛将,其实都是因为时无英雄而使竖子成名罢了。)

    ……

    接到傅勒赫阵亡的消息,济尔哈朗一瞬间,竟然有些乱了方寸的感觉。

    大将难免阵前亡,阵亡一个爱新觉罗宗室的辅国公的确是大事,但还不至于让济尔哈朗失态,关键傅勒赫的老子是阿济格那个二百五,这件事将来肯定是个麻烦,甚至会引起朝局的震荡。

    济尔哈朗原来属于中间派、骑墙派,豪格一派完蛋后,他却变成了多尔衮打压的重点对象,最近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脑袋……但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傅勒赫是阿济格最疼爱的儿子之一,偏偏死于宁镇会战,这回掉下来的可不是树叶,而是一块大石头。

    翻来覆去想了一阵,把最坏的可能都考虑到,济尔哈朗终于恢复冷静,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宁镇战局。

    顾不来那么多了,先打好这一仗吧。宁镇会战打赢了,傅勒赫这件事就能抹过去,如果打输了,肯定是罪上加罪。

    “傅勒赫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济尔哈朗很有些委屈,很有些无奈。他对傅勒赫的缺点其实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顾忌多尔衮,如果不是何洛会一再坚持,又怎么会让年纪轻轻,经验不足的傅勒赫独当一面,搞出这么一个烂摊子。

    傅勒赫一死百了,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济尔哈朗来收拾,现在是关键时刻,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派自己的得力干将扎喀纳出马。

    扎喀纳,舒尔哈齐之孙,济尔哈朗之侄,同样是满清宗室出身,今年40岁,在辽东曾和洪承畴、吴三桂等人多年征战,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更重要的是,扎喀纳不仅经验丰富,性格持重,而且和阿济格的私人关系很好,前些日子和傅勒赫一起在山西并肩作战,由他来收拾残局,傅勒赫那些桀骜不驯的部下才能听指挥。

    “此战干系重大,你立刻率本部兵马前往军前,接管傅勒赫所部兵马,一并受何洛会节制。”济尔哈朗对扎喀纳嘱咐道:“傅勒赫不循兵法,急于求成,以至于兵败身亡,好在他麾下的八旗兵还算完整,你此去务必要稳住军心,然后再稳扎稳打,随机应变,与南贼慢慢周旋。”

    济尔哈朗的大军进入宁镇山区后,虽然每次攻坚都很困难,但一般也就死个几百人左右,为了一个山头竟然损失五千人马,最后主将都被打死了也没能得手,是宁镇会战爆发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战场形势都是瞬息万变的,傅勒赫一厢情愿的用人海战术发起进攻,才会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济尔哈朗谆谆嘱咐,生怕扎喀纳压力过大,又重蹈傅勒赫旧辙。

    扎喀纳接令后,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军败了一阵,南贼得到喘息之机,好像又朝巴掌洞山一带增兵了。”

    “无妨,南贼来的越多越好,我就是要在这里和他们决战!”济尔哈朗似笑非笑,目光坚毅:“我再调固尔玛浑助你一臂之力,务必截断吉安营和蒲圻营的粮道,将其困死在巴掌洞山,以引诱汪克凡亲身而至。”

    吉安营和蒲圻营意外的顽强,打乱了济尔哈朗的战术部署,为了实现围点打援的作战计划,必须和楚军针锋相对,继续投入更多的兵力……巴掌洞山一带的战斗越打越大,正符合济尔哈朗的期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勒赫战败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他自己没有阵亡就完美了。

    “叔王尽管放心,小侄定然不辱使命,不过,不过我怕辅兵长夫不够用,以至贻误战机,纵敌逃走。”

    傅勒赫这一仗打下来,白白损失了数千辅兵和长夫,山区里道路难行,来回搬运辎重需要大量的人力,辅兵长夫不够用了。

    “唉,阿济格有勇无谋,生的儿子也是一模一样,真是让人头疼。”济尔哈朗揉着眉心,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我再拨给你一千辅兵,不够的自己去抓丁,蒲塘这一带的几个村子,不论男女老幼,一个不漏全都掠入军中。”

    扎喀纳不由得一愣。抓丁抓的都是青壮,要老弱妇孺做什么?

    “汪贼此次出兵江南,对外号称志在收复故土,解民于倒悬,哼哼,本王就要倒悬之民送到他面前,看看他如何解救。”济尔哈朗的眼中突然精光大盛,满面阴狠之色。

    “叔王的意思是……?”扎喀纳摸不着头脑。

    “汪贼所部善于守山,砲石凶猛,我军苦于没有破敌良策,傅勒赫以辅兵长夫填壕攻山,也是迫于无奈之举,你这次去了,攻山的时候便可驱使那些妇孺百姓填壕,看汪贼的麾下如何自处,如何解民于倒悬!”

    “叔王果然高明,小侄拜服!”扎喀纳面露喜色,犹如拿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宝。

    ……

    支援一七七高地的楚军部队,其实是焦琏的阳朔兵。

    听说击毙了一个满清王公,楚军上下欢欣鼓舞,阳朔兵的士气也大幅提振,结束短暂的休整,再次投入战斗,被汪克凡派来支援一七七高地。他们一路上大张旗鼓,虚张声势,以一队冒充一哨,以一哨冒充一营,不但打着阳朔兵的旗号,还打着楚军所部的一些旗号。

    到达集结区域后,焦琏命令部队扎营休整,做各种战斗准备,自己却带着几个卫兵特意跑到吉安营的驻地,找到王奕取经。

    他当初对米尼枪赞不绝口,以为是天下无敌的军国利器,后来在衡阳兵工厂被泼了一盆冷水,知道这种枪无法量化生产,就此失去了兴趣,这回却听说王奕用米尼枪立了大功,在战场上当做狙击枪来用,一举击毙了傅勒赫,焦琏又仿佛看到了宝贝。

    向王奕借枪,被王奕毫不犹豫的拒绝,于是又改为借人。

    “把长孙羽他们几个借我使几天,行不行?等打完这一仗回到桂林,我就豁出去这张脸不要,去工部兵部挨个磕头拜神,请他们帮我造上几条米尼枪,加倍还给你。”

    “不是我不借给你,戏法变一次好使,变得多了肯定露馅……”王奕又泼了他一盆冷水。米尼枪当做狙击枪来用,必须满足很多苛刻的条件,比如要有合适的隐蔽位置,要趁着目标疏忽大意的时候突放冷枪等等,傅勒赫被击毙后,清军肯定会提高警惕,合适的机会就很难碰到了。

    第一二四章 爱民可烦

    按照汪克凡的命令,吉安营和蒲圻营的战术任务非常明确,就是坚守一七七高地极其附属阵地,切断济尔哈朗的后路,楚军由此撑起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济尔哈朗、朱马喇和穆里玛数万清军都装进了口袋。

    图穷匕见!

    气魄宏大!

    毫不掩饰的野心!

    楚军这几年来百战百胜,三军上下对汪克凡有一种近乎盲目崇拜的信赖感,这个巨大的包围圈虽然看起来非常单薄,非常勉强,绝大多数官兵还是毫不怀疑汪克凡能够带领他们取得胜利,消灭济尔哈朗……“一战定江南!”在这个口号的鼓舞下,吉安营和蒲圻营的士兵们面对强敌毫不畏惧,北拒谭泰,南挡何洛会,死死钉在一七七高地一带。

    一些善于独立思考的将领,比如蒲圻营的主将吕仁青,在信赖汪克凡的同时却多多少少暗存疑问……楚军现在是三线作战,既要维持对朱马喇和穆里玛的包围圈,又要坚守茅山防线,还要守住一七七高地,兵力上明显捉襟见肘,二线预备部队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其中暗藏的危险和隐患却越来越大,战局照这样发展下去,很有可能被济尔哈朗撑破包围圈,楚军反而会陷入被动。

    虽然心里暗存疑问,吕仁青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经过这几年的锻炼,他已经变成了一名合格的军官,比刚刚加入楚军的时候稳重多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信念已经融进他的血液,哪怕面对最信赖的心腹部下,他也能够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巴,以免影响军心士气……况且他只是暗存疑问罢了,并不是疑虑和担心,作为一名勤奋上进的青年将领,他对汪克凡的军事理论理解得更加透彻,对其高超的军事指挥能力体会更深,和大多数楚军官兵一样相信,宁镇会战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楚军。

    “我只要守住一七七高地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用管,汪军门定有破敌之策……但是,究竟又该如何破敌呢?”吕仁青的纠结,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不满,这几年他一直在模仿和学习汪克凡的指挥方法,但是到了实战中还是猜不透,看不懂。

    每到战斗间隙闲下来的时候,吕仁青总是非常纠结……

    济尔哈朗调兵遣将,不断增派援兵,意图在一七七高地和楚军决战,楚军针锋相对,也把阳朔兵等后续部队投入战场,更加激烈的战斗即将爆发。

    扎喀纳是满清皇族宗室,又是阿济格的旧部,他赶到后,傅勒赫残部的军心很快就稳住了,那五千八旗精锐中的精锐基本还算完整,又能重新投入战斗,是何洛会和扎喀纳手中的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