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雨飘摇的崇祯年间,江南地区就像一处安稳的避风港,没有太大的战争和灾祸,无论士农工商兵,大家的日子都还过得去,清军南下之后,大部分人都不愿拼上身家性命去反抗,一起向满清投降……那个时候,抗清是少数人的事,士农工商兵的主体阶层都选择了投降,士绅地主以钱谦益等人为代表,军队以江南四镇和左良玉余部为代表,商人阶层以徽商、淮商和郑芝龙的海商集团为代表,普通农民和城市手工业者更是一盘散沙,只有少数明王朝的死忠仍在坚持抗清,所以一步步丢掉了南直隶,丢掉了浙江,丢掉了福建和江西。从弘光帝到潞王朱常淓、从福建的隆武帝到浙东的鲁王朱以海等等,这些明王朝残余势力建立的政权都相继被清军消灭或者击败。

    江南地区投降之后,换来的却是满清的种种暴政,引发了社会各阶层的强烈不满。江南的士绅地主在明朝占惯了便宜,在清朝却要承受沉重的赋税,几十万明军甘做满清的走狗,但是骨头只有那么几块,像田雄那样得到重用的绿营将领只是个别现象,商人集团中,除了徽商抢下了盐政这块肥肉,大多数商贾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处于社会底层的农民和手工业者的处境更加悲惨,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多尔衮在江南地区推行各种暴政,虽然有错判形势的原因,但也是为了服从整体的战略需要。那个时候清军刚刚入关,北方各省都被打烂了,恢复生产要好几年的时间,清廷占领的地盘虽然很大,却没有捞到多少好处,为了进一步占领整个中国,为了支撑庞大的军费,清廷撕下伪善的怀柔面具,对江南地区进行疯狂的掠夺和经济剥削……在明王朝时期,江南地区出身的文官最多,从上到下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在他们的拼命维护下,大明虽然亡国了,江南却依旧歌舞升平,富得流油,就像猪养得太肥连哼哼都懒得哼哼,正好送到多尔衮的刀下。宰掉这口大肥猪后,清廷才有能力对南方各省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让十多万八旗兵都领上了铁杆庄稼,恢复京畿、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社会秩序,在关内站稳了脚跟。

    说到底,清廷的战略其实还是以战养战,中国这么大,他们一口吞不掉,每打下一块地方都要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才能罢休。江南地区的士绅地主和军阀们一开始对满清抱有幻想,以为投降归顺就能保住他们的富贵安逸,就像强盗闯进了家门,赶紧好酒好肉招待,以为能躲过一劫,但是多尔衮又怎么能让他们的小算盘得逞,你不造反我逼着你造反,一个剃发令下来,清廷在江南地区屠杀了上千万汉人,抢走了无数的财富,然后开始远远高过明王朝时期的残酷剥削(在顺治前期,清廷对江南一直课以重税,这个是有史料支持的,不多引用了)。

    士绅地主开始反抗,比如钱谦益辞官后一直暗中联络抗清;军阀开始反抗,比如金声桓,比如历史上的李成栋,还有郑芝龙投降后的郑家余部,直接举起大旗和清军作战;普通百姓开始反抗,比如各地的抗清义师,虽然屡屡被清军剿灭,却又屡屡揭竿而起,郑成功和鲁王政权正是由于得到了社会各阶层的支持,才能在东南地区一直坚持抗清,直到康熙年间。

    在历史上,江南地区的抗清斗争最终还是失败了,但在这个时空里,楚军横空出世,终于促成了宁镇会战的辉煌胜利。军民是胜利之本,除了楚军英勇善战之外,江南各省百姓的支持,也是楚军能够取胜的重要原因。

    “倘有抱道君子,痛鞑虏之横行江南,赫然奋怒以卫中华者,本国公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倘有仗义仁人,捐银助饷者,千金以内,给予实收部照,千金以上,专摺奏请优叙。倘有久陷清虏军中,以城来降者,本国公收之帐下,奏受官爵。倘有被胁经年,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一概免死,资遣回藉……若尔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到,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很厉害!让读书人捍卫名教(名教就是三纲五常的封建礼教),抢占大义名分上的制高点,对普通百姓又提出“匹夫有责”的口号,同时又号称要“遣兵北逐清虏,拯生民于涂炭,复中华之威仪”,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号召力,看到这篇檄文后,江南各地必将云起响应,各方人才纷纷加入楚军阵营,绿营兵却会失去斗志,成建制的向楚军投降,除了清军重兵把守的州府外,其他地方多半会传檄而下,汪克凡兵不血刃,就能占领江南的大部分地区。

    光是文章做得好还罢了,关键是时间点抓的好,江南各地这几年苦于满清的种种暴政,抗清意愿非常强烈,楚军又打赢了宁镇会战,腰杆正是最硬的时候,百姓们当然一呼百应……如果单论做文章的本事,鲁王朝廷里也能找出几个笔杆子,却写不出这样有力的檄文,原因很简单,鲁王政权的实力不够,还没有摆脱灭亡的危险,说什么解民于倒悬的话,连自己也不敢信。

    在檄文的最后一段,是展望抗清斗争的前景,除了“胡虏无百年之运”这种振奋人心的空话之外,还对满清的国力、军力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和三百年前历经百战,完全是靠自然淘汰成长起来的蒙元相比,清军的军队的建制和规模、兵员素质、将领的能力,武器装备,实际的战斗力等等都差了一大截,檄文中有数据化的对比分析,总而言之一句话,八旗兵天下无敌,是笼罩在汉人心头的一朵乌云,这个神话在宁镇会战中被彻底打破,必将极大地鼓舞军心民心,最终把满清逐出关外……

    这篇檄文很长,通篇将近一千字,如果不再进行深入解读,只做简单的推断的话,鲁王政权的生存空间必将受到严重挤压,但是张煌言反复回味,又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这篇檄文,是汪克凡用隆武朝梁国公,东征提督的名义发布的,对浙江和福建的战事都有提及,对具体的军政措施也有说明,其中几条更是暗藏锋芒,隐有所指。张煌言隐隐感觉到,汪克凡打赢宁镇会战后,已经把目光投向整个江南,对浙江和福建的军政事务都要进行整合……通篇檄文中,一直没有明确提到鲁王政权,只以满清为生死大敌,这并不像无意中的疏忽,更像是有意的回避。

    当然,回避并不代表着善意。

    但最起码,他没有什么敌意,或者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鲁王政权在东南地区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除了直接掌握的军队外,还有很多抗清义师也都打着鲁王的旗号,分布在浙江、江苏、福建各地……换个旗号是很简单的,汪克凡只要在檄文里提一句,这些抗清义师就可能转换门庭,但他偏偏选择了回避。

    夹缝中求生存是最难的,张煌言不敢抱有太多的幻想,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

    只要是争雄天下的人,该下手的时候就不会心慈手软,比如当年的明太祖朱元璋,也是先统一南方后才大举北伐,按照一般的判断,隆武朝廷收复江南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鲁王政权,张名振等人急于让鲁王朱以海称帝,也是为了应对这个危机,只是在具体的方法上和张名振、张煌言政见不合,或者说他们在巨大的压力下乱了阵脚,出昏招了。

    “难道说,汪克凡还有什么阴谋?又或者……他对隆武帝朱聿键有不臣之心?”张煌言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还是难以理清江南各股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汪克凡如果对隆武朝廷忠心耿耿,鲁王政权就死定了。

    第一五八章 顾忌

    张煌言、朱以江一行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来到位于燕子矶的郑成功军营。

    郑成功本人不在营中,据留守的大将甘辉介绍,他带着主力部队从泰兴县一带登陆,正在江北到处打粮,已经接连攻占长江沿岸的几座县城,正在攻打扬州。江北清军大多被济尔哈朗抽调一空,兵力极为空虚,只能任由郑成功的海军陆战队攻城拔寨,把刚刚收割的夏粮全部抢走。

    粮食,一直是郑成功的软肋,福建大多都是山地,粮食产出有限,他以数万大军蜗居厦门岛等东南沿海一带,靠着海贸生意筹措军费,却没有控制一个足够大的产粮区,所以发展受到很大限制,后世里他出兵收复台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建立一个可靠的粮食基地。(郑成功的原话:“我欲平克台湾,以为根本之地,安顿将领家眷,然后东征西讨,无内顾之忧,并可生聚教训也。”)

    张煌言和郑成功是老邻居,对他的情况当然很了解,听说他跑到江北打粮并不意外,江南战事激烈,清军明军前后几茬的征粮,郑成功再去插一脚也搞不到多少粮食,江北却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去那里打粮事半功倍,从战略上来说,郑军骚扰江淮地区,把战线进一步往北推,对江南战局也有帮助。

    虽然没见到郑成功,却意外的碰到了另一个大人物——钱谦益。

    钱谦益投降满清后,很快辞官不做,暗中一直支持抗清斗争,算是半个“地下党”,而且他是江南士林泰斗,门生故旧遍布各省,在士绅中仍有巨大的影响力,所以隆武朝廷大张旗鼓的拜祭孝陵,他也被当做“统战人士”,被邀请前来观礼。

    但是话说回来了,虽然是半个地下党,但他到底当过汉奸,身份还是很尴尬,当年率领南京文武官员向多铎献城投降,屈身仕清的经历让钱谦益威望大跌,“水太凉”、“头皮痒”的典故更让他成了士林民间耻笑的对象。隆武政权邀请他来参加拜祭孝陵的仪式,更多的是为了千金买马骨,安抚江南各地的士绅……敌占区的士绅百姓都在屠刀下苟且偷生,向满清交粮纳税,不论主动还是被动,很多人都和满清官府有过程度不同的合作,有些人还把自家子弟送去参加满清的科举,并且取得了清廷的功名,隆武朝廷对钱谦益这个曾经的汉奸都能既往不咎,其他的士绅百姓就不用再有什么顾虑了。

    事实上,钱谦益的政治生命基本上已经完结,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这次来参加拜祭孝陵的仪式,他只是一件摆设罢了,并不意味着能在隆武朝廷得到重用……他本身是个懦弱的人,无论是摆设也好,小丑也罢,他都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汪克凡给他写了一封信,他立刻麻溜地赶来了。

    “全当是赎罪好了。老夫大节有亏,原本早该自尽谢罪,但偏偏又贪生怕死,才苟活至今,我本无颜再见太祖高皇帝,此次拜祭孝陵不知要受多少唾骂,这张老脸再不打算要了。”

    钱谦益推脱水太凉,不肯自尽殉国,还可以懦弱怕死来解释,毕竟一国战败之后,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当烈士,忍辱偷生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自称头皮痒第一个剃发,却是向清廷献媚,仕清助纣为孽,更是无法洗刷的污点……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到了钱谦益这种地位,一举一动都是士林表率,他投降满清后虽然没明显的恶行,但是头上的汉奸帽子一辈子也别想摘掉。

    投降清廷后不久,钱谦益终于想明白了,哪怕归乡隐居,满清九成九也不会杀他,自己还能捞个好名声,可是多铎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被吓坏了,性格中懦弱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丑态百出,以至于事后每次想起都追悔莫及。(钱谦益的性格有很强的代表性,就是那种典型的无骨文人,面对屠刀就尿裤子了,偏偏又无法像洪承畴那样把礼义廉耻全部抹杀,所以他的后半生一直很纠结。)

    “哎,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我等都是丧国之人,只要能为复国大业略尽绵薄之力,其他的事情都不足惜。”张煌言是鲁王政权的重要将领,钱谦益辞去满清的官职后,和鲁王政权一直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双方算是一定意义上的盟友,比和隆武朝廷的关系更近些,不会去讽刺挖苦他,只在言语中非常隐晦地进行试探——要知道钱谦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代表着江南地区所有苟且偷生的士绅地主,唐王朱聿鐭要拜祭孝陵,他立刻颠颠地跑来了,只会更添隆武政权的声势,给鲁王政权造成巨大的压力。

    张煌言就差明着问了,你来拜祭孝陵,是为了复国大业,还是为了给隆武朝廷站脚助威?

    钱谦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音,微微一笑说道:“苍水(张煌言字苍水)说得不错,只要能为复国大业略尽绵薄之力,其他的事情都不足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怎么解释都不错,唐鲁联合是为了抗清复国,隆武政权如果吃掉鲁王这股势力,也可以说成为大局考虑,牺牲了少数人的利益……钱谦益淫浸官场多年,打这种不会被人抓住马脚的哑谜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想要明白他的真实含义,要根据当时的政治形势,说话时的环境,某个关键词,甚至他的语气,他的表情等等来判断,有时候还得正话反听。

    张煌言也是人尖子,盯着钱谦益的眼睛,就读懂了他的内心想法,直接问道:“依牧斋先生所见,我家监国应当退位归藩么?”

    听他这么说,钱谦益表面神色如常,内心里却微微一惊,对张煌言这个年轻的后辈也高看了一眼,要知道张煌言是鲁王政权的重要将领,现在又在敏感的南京,亲口说出鲁王朱以海应当退位归藩的话,很容易让他自己陷入被动,但既然这么说了,要么是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要么是个不懂事理的愣头青。

    张煌言像个不懂事理的愣头青吗?明显不像。

    他既然把话挑明,钱谦益无官一身轻,再接着含糊其辞地打哑谜就落了下乘,当下坦然承认:“不错,唐鲁相争,唯有国家受害,唯有弱势一方妥协忍让,否则令亲者痛仇者快,断送北伐收复故土的大好良机!”

    “这个……还要从长计议。”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张煌言还是露出一丝苦笑,钱谦益说的是大实话,他却不能轻易附和。

    鲁王政权自从竖起抗清大旗,一直处在最前线,无数抗清志士在这面旗帜的引导下前赴后继,十几万军民百姓为之流血牺牲,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大家仍然在坚持抗清斗争,拼着全部的身家性命,奋斗数年才打下这点基业,如果就这么拱手相赠的话,别说那些一向以鲁王政权为朝廷正朔的极端派,就是张煌言和张名振都不甘心。

    在张煌言想来,唐鲁肯定是要谈和的,鲁王政权肯定也是要让步的,但必须要保留相对的自主权,好容易打下的这点家底如果被某个军阀莫名其妙的吞并了(比如说汪克凡),大家当初又何必提着脑袋坚持抗清?

    不信任。

    张煌言对隆武政权不信任。

    对汪克凡这个大军阀更充满戒心。

    隆武政权虽然实力很强,内部却军阀林立,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隆武帝是不是天命所归的中兴之主,能否担起打败满清的重任,张煌言还不敢确定……作为鲁王政权的重要将领,他和张名振要为牺牲的烈士负责,要为麾下的将士负责,要为整个鲁王政权负责,如果对隆武朝廷太过软弱,完全放弃自己的利益,那不是顾全抗清大局,而是极端的幼稚。

    很纠结。

    从个人感情来说,张煌言对隆武朝廷和汪克凡还是很欣赏的,他们一次次地打败清军,张煌言都为之振奋不已,但是隆武朝廷的势力扩张到浙江和福建后,唐鲁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回避,张煌言首先要维护鲁王政权的利益……对于唐鲁谈和,他和张名振抱有很大的诚意,却又担心隆武朝廷过于强势,引发鲁王政权的强烈反弹,如果最后真的刀兵相见,就像钱谦益说的那样令亲者痛仇者快,鲁王政权早晚必败,他和张名振也将面对左右为难的尴尬选择。

    至于汪克凡这个大军阀,张煌言还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