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饭碗,篆姬也正好出来,李玉石跟着他们两个一起出门,前往野战医院的伤兵营。

    伤兵是楚军的宝贵财富,只要能从残酷的战争中活下来,哪怕因伤致残不能再打仗,都会送到后方妥善安置。楚军和楚勋集团正在迅速扩张阶段,伤兵很容易找到一份工作,融入到社会的各个角落,无形中增强了楚军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宁镇会战产生了几千名重伤员,大部分被送回后方安置,伤兵营只剩下一千多名伤员,很多人断手断脚已经变成残废,在这个全军欢庆的夜晚里,伤兵营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重,谁也没想到的是,汪克凡和篆姬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

    从伤兵营里出来,汪克凡又带着篆姬一起去看望阵亡将士的家属。楚军在宁镇会战中共计阵亡一万人,也就产生了一万户的烈属,最近这几天,越来越多的烈属从江西、湖广赶来为亲人收尸,被统一安置在城外的一座军营里,汪克凡来到这里后,立刻就被烈属们围在中间……

    夜深之后,汪克凡才和篆姬离开,直到返回住处,两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悲壮凝重的气氛中,一路上都默然不语。

    “这种事太辛苦,老爷以后不要亲自做了。”篆姬为汪克凡除下外衣,又按着他坐下,心疼地给他揉着肩膀脖颈:“七情六欲最是伤身,当兵吃粮就要拿命搏,那些人已经死了残了,老爷再难过也没有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这种事再辛苦,都是我必须做的,我把他们的儿子、丈夫带出来打仗,却不能把他们完完整整的带回去,当面陪个罪是最起码的,要是连这份心都没有,实在对不起阵亡将士的家人……”身为一名统帅,既要总揽全局,也不能忽视细节,尤其是那些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汪克凡今天晚上看望伤兵和烈属,虽然有作秀的成分在里面,但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在社会上扮演着各种角色,到了汪克凡现在的地位和身份,扮演的角色就更加复杂,而且一定要演好,所以他整个晚上都非常投入,情绪波动的很厉害。

    “老爷今天晚上乏了,早些睡吧,那些文书我自己看。”篆姬和汪克凡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偏偏这段时间太过劳累和繁忙,床第之事总是被一推再推,推到后面就不了了之,篆姬早就习惯了……自家这头蛮牛拉着一辆好大的车,再让他分出力气来犁地浇水,实在是不忍心。

    “不,今天是收复南京的大日子,先不管那些文书了。”汪克凡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又把李玉石叫了进来,让他去伙头寻些酒菜,准备和篆姬把酒叙话,好好放松一回。

    李玉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脚步声刚刚消失又转了回来,向汪克凡禀报,钦差大臣郭维经突然来访……

    这下子想偷懒也偷懒不成,篆姬自己去看公文,汪克凡换一身衣服,来到客厅。

    大半夜的冒昧前来,事先连名帖都没有送一张,郭维经自知失礼,连连道歉,汪克凡请他坐下,李玉石送上茶水,知道他们两个肯定有机密大事要商议,出去后把门紧紧关上,守在十步之外。

    这一守,就是一个时辰,郭维经告辞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他在大门外和汪克凡拱手作别,上马离去,平日里气度沉稳的内阁大佬,此刻却露出一丝如获重释的轻松表情。

    汪克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郭维经今天晚上做了一回不速之客,是因为隆武帝已有密旨传来,再不用马吉祥在中间传话,直接可以摊牌了。

    隆武朝廷同意设置北伐提督,并且由汪克凡出任,在短期之内,江南三省的军政事务都由他主持,至于重开大都督府,隆武帝也在密旨中表示原则上同意,但是具体的机构设置和管理范围还需要讨论,挂牌开衙的时间也需要往后推,推到隆武帝还都南京之后。

    除了和汪克凡摊牌谈判,郭维经还着重讨论了还都南京的相关事宜,分明是出自隆武帝的授意。今天进城的时候,汪克凡就打算写一封奏折,请隆武帝酌情考虑是否还都南京,没想到隆武帝的旨意来的这么快,说明他早就未雨绸缪,宁镇会战取胜后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而且主动出击,抢在了汪克凡的前面。

    隆武朝廷还都南京,是一件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大事,对汪克凡有利也有弊。

    先说弊。

    从具体的军事战略考虑,南京现在还处于前线,隆武朝廷一大摊子急急忙忙回到这里,对楚军来说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所谓守江必守淮,明军现在还没有控制江淮,万一清军南下,汪克凡就必须要考虑南京的安全,指挥作战的时候难免束手束脚……从政治方面来说,隆武朝廷回到南京,肯定会对汪克凡处处掣肘,北伐提督的含金量大幅减少,朝廷中枢就在南直隶,皇帝就在南京呆着,免不了又要和汪克凡明争暗斗。

    再说利。

    隆武帝还都南京,进可以促进北伐,退可以天子守国门,作为一国之君来到前线,而不是一直躲在大后方的桂林,对民心军心都有提振作用。对于汪克凡来说,只要能压制住皇权和文官集团的反击,就可以形成仿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控制整个国家。

    这里面的风险,隆武帝和文官集团不可能不知道,楚军打赢了宁镇会战,江南又刚刚经过一场论战风波,汪克凡正在风头最强的时候,隆武帝现在返回南京,搞不好就会变成另一个汉献帝……他主动提出还都南京,到底是真是假,是推脱,是试探,还是打算直接赤膊上阵再来斗一场,汪克凡一时无法判断。

    郭维经急急忙忙的摊牌,也有些诡异。

    汪克凡要求重开大都督府,只是漫天要价罢了,根本没指望隆武帝立刻答应,但他偏偏答应了,虽然有些推诿和烟幕弹的感觉,但毕竟开了一个口子,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轻易让步,更让汪克凡难以理解。

    桂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

    孔有德顺江东下的时候,湖南方面压力大减,岳州营和通山营都被调往江西,李润娘也跟随他们的辎重部队,一起来到饶州府。

    陆路行军太慢,好容易赶到饶州府的彭泽县,孔有德却已经救出谭泰,一路向北追逐李来亨的捻军,到了庐州府。汪克凡很快送来命令,岳州营和通山营两支部队就地休整,谭啸、周国栋和其他一些文武官员立刻赶赴南京,参加会议,李润娘也一起前去。

    不用带部队,赶路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大家结伴而行,没几天就赶到了南京城下。谭啸和周国栋没能参与宁镇会战,甚至没能参与东征,大半年来基本上都是坐着看戏,早就憋不住了。济尔哈朗虽然被消灭,尚可喜还在湖北,屯布儿还在安徽,谭啸和周国栋一路上都在商量,怎么说服汪克凡,尽早对湖北和安徽发起进攻。

    李润娘却有些纠结。

    那个男人,那个冤家,自打和他成亲后就聚少离多,这次又有一年没见面了,平日里连书信都没有几封,留在脑海中的身影甚至都有些模糊了……既然已经嫁人,李润娘当然希望和自家男人在一起,但是那个男人管着十万楚军,管着百万百姓,明显不属于她一个人,李润娘又不愿像傅诗华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夫教子,去南京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李润娘有些担心。

    还好,见到汪克凡后,她很快就找回了新婚时的感觉,小别胜新婚,久别却像又一次新婚,只过了一个疯狂的晚上,最初的一点点生疏和尴尬,就变成了满满的浓情蜜意。

    鸡叫头遍的时候,李润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赤裸裸睡在汪克凡的怀里,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慵懒和愉悦的感觉,于是又往里拱了拱,枕在那个男人温暖宽阔的胸膛上,带着微笑再一次进入梦乡。

    第一八零章 还都南京?

    紧跟着谭啸等人的前后脚,傅冠派来的使者第二天也到了。

    “虏酋济尔哈朗授首后,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在猜测军门何时能收复南京,却没有一人料到会这么快,消息传到桂林的时候,阖城百姓无不喜极而狂,总宪再三询问消息是否确凿,当时就泪洒衣襟,对天长呼……”

    总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别称,指的就是傅冠,此公年纪虽老,却是性情中人,对大明一向忠心耿耿,听说收复南京后当场飙泪并不奇怪。

    傅冠在楚勋集团内部属于相对的保守派,很多时候和汪克凡这些年轻人的意见并不一致,往往是被推着往前走,心里却总有一种彷徨不安的感觉,这条路通向哪里?这样走下去到底是对是错?他一直很担忧。楚军收复南京的捷报,终于让傅冠暂时放下了重重心事,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笑一场,老夫聊发少年狂的疯癫一场……这段时间,江南卷起的那场论战风波以及传到桂林,楚勋集团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楚军及时收复南京,再一次提高了楚勋集团的凝聚力和影响力,上上下下变得更加团结,扬眉吐气,发起反击,在隆武朝廷的政治地位进一步得到提高和巩固。

    “前些日子因为军门做的那两篇文章,朝廷里物议汹汹,那帮人不敢直接诋毁军门,就齐声斥骂金声桓与钱谦益,为杨廷麟抱不平,意图在江南三省再设一督师或经略,以制衡北伐提督,还有不少弹劾楚勋一党的折子突然冒了出来。收复南京的消息一到,那帮人都忙着去商讨何时还都江南,再没了那些弹劾的折子,督师、经略之说也不了了之,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由江南卷起的那场论战风波,代表着武勋军阀和文官皇帝之间的斗争,对大明王朝旧有的政治架构提出了挑战,文官和皇帝的联盟虽然在江南一败涂地,桂林却是他们的大本营,当风波传到桂林后,文官集团立刻炸了窝,纷纷跳起来拍着桌子骂娘,对傅冠为首的楚勋集团发起猛烈攻击,楚勋集团的文武官员被孤立,就连傅冠、文安和吕旻园这样的大员,也被明显排斥在权力中枢之外,很多重大事务都不通知他们,连知情权都没有,更别说发言权和投票权了。

    事实上,南党、帝党和东林党的大多数文官也知道,没有楚军顶在前面,南明随时都有亡国的危险,所以对在外领兵的汪克凡相对容忍。反正眼不见心不烦,汪克凡只要别向朝廷里插手太深,不直接侵犯他们的权力,哪怕偶尔回桂林大闹一场,大家也能捏着鼻子忍下来。比如汪克凡纵兵抢劫国库,那又有什么关系?国库里的银子都是国家的,给楚军发军饷也是正经用途嘛,犯不着为这件事和风头正劲的汪克凡拼命……更重要的是,汪克凡抢完国库就离开了桂林,朝廷里的内阁大佬还是内阁大佬,六部尚书还是六部尚书,一根毛的损失都没有,隆武新政还是被废除了,文官集团仍然把持着朝政,提起汪克凡来自然是淡然一笑,朝廷正在用人之时,不必和那个二百五脾气的鲁莽武夫一般见识。

    如果不是宁镇大捷的战果太过辉煌,彻底打破了南明的政治平衡,如果不是东林党想要浑水摸鱼,隆武帝和文官集团是不会在楚军刚刚取得大胜的时候,去冒险打压武勋集团的……当打压失败之后,隆武帝和文官集团第一个反应也是忍让退缩,不敢和汪克凡彻底翻脸。

    以傅冠、文安等人为首的楚勋集团,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是文官集团的叛徒,是汪克凡一党在隆武朝廷里的代言人,总是为湖广方面争取利益,和其他势力争夺隆武朝廷有限的资源,虽然一直刻意保持低调,却已经从骨子里得罪了很多人……直接的利益冲突,才会造成刻骨铭心的仇恨,对很多文官来说,江南三省固然是一块大蛋糕,却离的太远一时吃不到,桂林朝廷里的人、财、物各种权力,却是近在眼前的实惠,文官集团不敢和汪克凡彻底翻脸,就降低标准,选择积怨已深的楚勋集团作为打击对象。

    就在傅冠等人压力最大的时候,收复南京的消息传来,文官集团立刻分裂成两派,互相之间争得不可开交,再也顾不上攻击楚勋集团。

    “如今在两广和贵州,还都南京的呼声都很高,士林官场上热议纷纷,二三品的大员中也有不少人赞同,陛下虽然顾虑重重,也不好违背众意。”那使者介绍道:“我临来的头一天,絧庵先生入宫在驾前连连以头撞地,哭求即刻还都南京,东林诸君在阙下跪了一大片,整整两个时辰都不肯起来,陛下当时甚为尴尬,满朝文武当时都是亲眼见着的……”

    赞成还都南京的,以中下层官员和民间的士子乡绅为主,高层官员中的主力则是东林党,如今的东林党虽然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但黄锦这样的元老还是很有影响力的,隆武帝在他面前也得尊称一声老先生,老先生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包,再加上一帮子东林党的徒子徒孙,隆武帝如果拒绝还都南京,立刻就会引发一场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