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中游的战场,从武昌——九江——安庆,是最重要的主战场。

    从进入隆武五年的秋季后,楚军一直在不动声色的做着准备,表面上却按兵不动,还派出田见秀、王进才相继北伐,好像把主攻方向放在江淮地区,以迷惑清军。

    但是大规模的战役准备总会暴露种种蛛丝马迹,时间长了,不可能一直瞒过清军细作的耳目,兵法上讲究一个虚虚实实,过于平静往往预示着后面跟着猛烈的暴风雨,楚军一直对近在咫尺的九江府、武昌府放着不打,早晚会引起清军的警觉,所以在把主力调往江西之前,汪克凡下令在江西、湖北同时发起局部性进攻,一方面释放战争压力,一方面扫清外围障碍,而且还能起到试探虚实的作用。

    湖北方面,是原来的闯营担任主攻,攻击目标是武昌府北边的德安府,如果顺利攻占德安、随州、应山等地,就能切断武昌府和义阳三关之间的联系,堵住孔有德北逃河南的退路。

    江西方面,由刚刚编成的第十五师担任主攻,进攻目标是九江府最南端的德安县,如果战事顺利,继续进攻九江府和武昌府之间的南康府,以扫清九江府的外围据点,为即将到来的总攻做准备。

    十五师的师长,是原来东莞营的营官张家玉。

    在楚军老八营中,东莞营的战斗力处于中游偏下,他们没有经历过最艰苦的创业阶段,但楚军几次险而又险的逆风仗却都出现在那个时候,东莞营加入楚军之后,就赶上百战百胜的黄金时期,顺风仗打得多了,逆风仗几乎一次没有,就像天天跟着高手混经验的小白玩家,看上去一身boss掉的极品装备,级别也高的吓人,真让他独自带队刷副本的话,往往手忙脚乱,错误不断。

    张家玉出身贫寒,“好击剑,任侠”,又精通经文诗词书画,19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29岁中进士,而且被授予翰林院的庶吉士,是个文武全才的大帅哥,个人素质比谭啸、周国栋等人明显强出一大截,但他错过了楚军的创业阶段,没有经过艰苦时期的锻炼,没有和汪克凡朝夕相处,得到他的言传身教,换句话说基础没打好,里外里一综合,总的能力和谭啸、周国栋等人差不多。

    但是话说回来了,张家玉能够在千军万马的科举中金榜题名,29岁就考中秀才,又不是一个死读书的腐儒,不考虑年龄差别的话,他的发展潜力比谭啸、周国栋强了不少,要知道科举考试在后世里虽然被批驳的体无完肤,但考试内容其实不重要,关键是保证公平,能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下脱颖而出,胜过别的士子,就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在汪克凡看来,张家玉不会止步于一个师长,给他足够的机会,将来很快能再进一步。

    虽然只是一个师长,但是十五师这支部队情况比较复杂,并不好带,对张家玉也是一个考验。

    和兄弟部队一样,十五师下面有三个旅,七十八旅来自东莞营的老部队,七十九旅来自熊立春的绿营降军,又从卞祥的宁州营给他调去一些军官士兵,外加一部分新兵,八十旅同样以绿营降军为主,军官来自于闯营、吉安营和卜从善的部队,旅长正是原来的池太总兵卜从善。

    按理说熊立春这样有污点的人,本来不宜担任部队主官,但是考虑到其他降将的感受,再加上楚军缺乏有经验的高级军官,汪克凡最后还是亲自拍板,任命熊立春担任七十九旅的旅长……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的部队被彻底打散,尤其是所谓的亲兵家丁和当初他山寨里的一些亲信,都被调到别的部队,七十九旅的副旅长、几个营长都是专门挑选的宁州营军官,和熊立春的人马本来出自一家,却都对楚军忠心耿耿,不怕熊立春闹出什么幺蛾子。

    卜从善担任八十旅的旅长,属于楚军内部的职务,在隆武朝廷那里仍然挂着池太总兵的官衔,前些日子孔有德进攻江南,声东击西掩护谭泰突围,对池州府的府城贵池发起猛攻,卜从善所部伤亡惨重,却仍然死守贵池多日,表现的很不错,他的心腹将领中有很多都升了官,调到别的部队担任要职,比如他的副手就被调到刚刚组建的北伐第三军担任一个副旅长……汪克凡这么做,并不是明升暗降,而是明升暗也升,接着楚军大发展的机会,让这些旧军官都得到重用,谁也说不出二话,日后大浪淘沙,谁表现的不好就会立刻拿下。

    金声桓的部队一拨拨离开江西,十五师和其他兄弟部队接收了南昌府,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金声桓、王得仁去江南发财,参与北伐还能向江淮地区扩展地盘,将来只要打得好,机会有的是,楚军控制南昌府一带后,从湖广到江西再到南京附近就连成一片,吉安府等地变成了大后方,长江水道也控制了一半,只要把清军赶走,汪克凡就可以开展他的宏伟计划。

    这里的地方官员也彻底换了一遍,汪克凡的态度很坚决,金声桓任命的官员全部赶走,隆武朝廷任命的官员一个不要,南昌府必须和湖广一样,牢牢控制在楚勋手中,随着大批的“楚选官”到任,楚军部队一支接一支进驻南昌附近,对清军发起进攻的时机逐渐成熟,十五师率先打响第一枪,从建昌县出发,对德安县发起突袭。

    说是突袭,这一仗并没有多少突然性,驻守九江府、南康府的清军是屯布儿手下,当初都是谭泰的人马,谭泰逃出南京后,除了协助孔有德守卫江淮,也深感九江府的位置非常重要,特意几次向这里增派兵力,加强防务,楚军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们早就有所准备。

    武昌府——九江府——安庆府,汪克凡盯着很久了,按照他的计划,楚军的进攻顺序是从易到难,先打长江南岸的九江府,拔掉九江府清军水师营寨后,把武昌府和安庆府分割包围,然后一口口吃掉。

    战场上的形势都是千变万化,很少能完全按照作战计划发展,总的来说,楚军这段时间打得还算比较顺,唯一造成延误的就是施福的水师,他们虽然被郑成功屡次打败,却一直不肯归顺,而是龟缩在九江水师营寨里面,利用岸上的防御工事死守,木头战船总是打不过石头炮台的,郑成功为了避免损失,一直没有对其发动强攻……楚军攻入九江府,从陆路上攻破清军水师营寨,营破之日,就是施福水师穷途末路之时,到时候要么被迫投降,要么被彻底消灭。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在发起大规模的总攻之前,十五师首先要拔掉德安县这颗钉子。

    从地图上来看,九江府和南康府位于鄱阳湖北端,九江府就像一个大帽子,戴在南康府这个小脑袋上面,德安县就甩在这顶大帽子的左下端,所以比南康府更接近楚军的防区。为了顺利攻克德安县,首先要掐断它和九江清军的联系,张家玉派出卜从善的八十旅,攻打紧邻德安县的博阳河星子渡口。

    渡口附近,清军修有四座壁垒,每座壁垒内藏兵三百到四百不等,又在渡口正前方建起一座军寨,深沟高墙,构成了一座坚固的防御阵型。卜从善发起进攻后,清军依托壁垒和营墙坚守,几次打退他的进攻,就在楚军士兵稍有气馁懈怠的时候,一千名八旗骑兵突然从军寨里杀出,卜从善虽然事先已经布下一支监视部队,却没有挡住如狼似虎的八旗兵,被他们从侧翼发起一阵猛冲,把楚军的进攻部队击溃,才洋洋得意的返回军寨。

    “旅长,鞑子的骑兵厉害,这个仗不好打,要不然先退兵吧。”手下军官对卜从善劝道。

    “不能退!我八十旅成军以来,今日是首战,若是这样就退下去,如何向张师长交待?”卜从善口中的张师长,就是十五师的师长张家玉。

    在坚守贵池的战斗中,孔有德的天佑兵不断发起猛攻,一波接着一波,要不是他们长途原来,没有携带威力强大的大口径火炮,贵池肯定就被攻破了。

    清军既然无法炸塌城墙,就用攻城器械连续进攻,卜从善当时守得非常辛苦,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甚至亲自参加肉搏,带着亲兵队拼死反击,才把攻上城楼的清军杀退,自己却身负重伤,就在一次次觉得再也坚持不住的情况下,一次次打退了孔有德的进攻。

    最后时刻,卜从善的部队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内部有人在暗中谋划对他进行刺杀,然后开城投降,就在这个时候,张家玉却带着东莞营及时赶到,一举为卜从善解围,卜从善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感激之下,自此对张家玉效死听命,一生都非常尊重。

    第二零五章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八十旅进攻渡口不利,影响了整个战局。

    两天之内,清军不断派出援兵,已有一支将近两千人的先头部队从陆路赶来,渡过渡口进入德安县城,另有一支数量不明的清军从星子县上船,顺着鄱阳湖进入博阳河,然后逆水而上,到达博阳河的上游地区,从侧翼包抄十五师……根据斥候的情报,清军后方还有几支援兵从各处调来,正在快速向德安县逼近,总数超过一万人,如果八十旅一直不能攻占渡口,就无法堵住这些清军援兵,战场上的敌我力量对比将发生逆转。

    德安县,只是九江府的一个外围据点,德安之战,只是一场局部性的战斗,张家玉除了十五师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后续部队,他原本想速战速决攻占德安,如果清军援兵越来越多,就只能退回南昌。

    由于战场形势不断发生变化,对德安县的总攻一再被推迟,县城里的清军守军已经达到四千多人,侧翼还有一支援兵,张家玉手里只有七十八旅和七十九旅,此时攻城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带着熊立春等几名将领,匆匆赶到博阳河渡口,视察战局,商讨下一步对策。

    战场上,清军比两天前更加积极主动,不再躲在壁垒和军寨里死守,而是派出一千余人的战兵在军寨前面列阵,哪里遭到进攻就立刻支援,还不时向楚军骂阵讨战,虽然还不敢对八十旅的营寨发起反攻,但是自保已经有余。

    “鞑子够狂的,能不能冲一下,把这伙鞑子击溃,破寨就有希望了。”张家珍是张家玉的仲弟,人称小飞将,现任七十八旅旅长,作战风格非常勇猛,锐气十足……在这座小小的渡口,不可能摆下太多的兵力,打掉这一千余人的军阵,清军实力严重受损,士气也必然大幅下降,楚军乘胜发起进攻,就有可能一举攻破他们的军寨。

    “试过两次,不好打,反而折损了两百多个兄弟。”卜从善的脸上露出一丝褚红色,这几天八十旅几乎是屡战屡败,张家玉虽然没有责怪他,也觉得羞愧难当。

    “不好打,是不好打,鞑子摆出这个军阵,就是有意引诱我军去攻。”熊立春连连摇头,指着对面的清军阵型分析道:“他们背靠大营,既能得到弓箭手和大炮的支援,八旗骑兵也随时可以从营中杀出,若是战事焦灼,两边的这几座壁垒还可以出兵支援,截断我军的后续部队,这就是一张老虎嘴,一千两千的兵马杀上去,肯定被咬掉一块肉,搞不好甚至会被一口吞掉,除非用五六千兵马发起强攻,把周围的援兵都封住,才能干掉这股鞑子……”

    清军派出这一千余人在军营前列阵,可以得到背后两翼各个据点的支援,楚军如果冲上去交战,光是两边壁垒的大炮轰击,就会造成严重的伤亡,军寨里面又藏着一千名行动迅捷的八旗骑兵,就像藏在后面的一只拳头,总是在关键时刻打向楚军的要害,卜从善要不是加着小心,这两次进攻又吃了大亏。

    当然了,如果张家玉把十五师全都拉过来,形成实力上的碾压,自然能破掉这个老虎嘴阵,要知道老虎的嘴巴再大,给他一只猛犸象也吞不下去,只能掉头落荒而逃。但这是静态和僵化的想法,基本上就是一厢情愿,如果十五师全都拉到渡口来,清军各部也不会置之不理,德安县城等处的清军一窝蜂的涌过来救援,战局就会变得更加复杂,随着清军援兵不断赶到,十五师早晚会抵挡不住,甚至有溃败的危险。

    “从侧翼进攻呢?西边的地形较为平缓,先把这两座壁垒一个一个啃掉,鞑子的军寨就没了屏障。”张家玉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周围地形,在渡口两侧,清军各修筑了两座壁垒,相比东边的土岗、水塘和开阔地,西边有一片片的树林,可以隐蔽进攻部队,清军的壁垒也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相对更好打一些。

    “不行啊,我这两天主要打的就是西边,鞑子的大炮太猛,弟兄们冲上去也被打乱了,除非给我十天时间,打造一批半截船和攻城车,或者调来几十门大炮猛轰,才有把握拿下这两座壁垒……”卜从善仔细介绍战况,他前半生降明又降清,降清又降明,可谓反复无常,但也因此一直处在前线,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给他,难啃的硬骨头碰到过多次,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张家玉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也努力尝试过了,但还是无法奏效,反而伤亡惨重。

    犹豫着,他又提出一个建议:“这个仗不好打,最好能请水师助战,咱们的水师就在九江附近,郑家水师的实力更强,只要他们派来百十条战舡,就能轻易拿下渡口。”

    从长江的九江段,可以进入鄱阳湖,然后再拐进博阳河,就能到达这个渡口。

    “不行!”张家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水师还要盯着施福,不能进鄱阳湖,万一被施福的水师跑了,咱们就算拿下九江都睡不踏实,绝不能坏了汪军门的大计。另外咱们初来乍到的,大炮肯定也没有,金声桓恨不得把南昌城都拆掉带走,南昌府几十万百姓还等着救助,后勤部没有时间往江西运送大炮……”

    金声桓虽然让出了南昌府地盘,但是临走的时候拼命搜刮,仓库里老鼠都不剩一只,城墙上的大炮也拆得干干净净,他做得最绝的是,临走又对南昌府一带征了一次赋税,把今后两年的秋赋,人头税、商税等等全都收了一遍,百姓士绅胆敢反抗,他就纵兵强抢,行事肆无忌惮。

    这一下,搞得楚军非常被动。

    江西这块地盘对楚军非常重要,汪克凡准备把这里建成稳固的大后方,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需要老百姓安居乐业,绝不能再增加他们的负担,今后两年的赋税不但指望不上了,还得自掏腰包救助那些穷苦百姓。这段日子以来,后勤部正在源源不断的向南昌府一带运送各种物资,准备对这座屡经战火的城市进行大规模投入和重建,相对就挤压了军需物资的运输,笨重的大口径火炮一门也没有,最多只有一些三磅炮、四磅炮。

    张家玉手里,就有一个炮兵营,按照野战部队的标配,师一级的炮兵营最大可以配备六磅炮,但是十五师刚刚组建,又来得太急,也只有一些三磅炮和四磅炮,这些小口径的火炮在野战中威力不错,攻坚就嫌火力不足,哪怕调到渡口来也无济于事,万一战事不利,反而来不及撤退。

    至于打造半截船和攻城车,也不用想了,这最少需要十来天的时间,但是十天后战机全失,八十旅面对的就不是一千余清军战兵的阵型,而可能是五千,是一万,各种器械打造好了,也无法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