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到南京,百姓和文官没什么感觉,攻占小小的德安县,似乎是个微不足道的胜利,和收复府城、省城的消息相比不值一提,但是懂军事的内行都知道其中的含义,楚军攻占德安县,就把战火烧到九江府境内,这一仗总计消灭一万多清军,还对九江、南康两府的外围据点进行了一遍扫荡,收复九江的时机已经成熟。

    “在长江以南,九江、南康两府是清虏最后一块地盘,拔掉这颗钉子,江西就变成了大后方,南昌和幕府山再不用派驻重兵防守,还切断了武昌府和安庆府之间的联系,下一步再一口口吃掉。”篆姬、李润娘、傅诗华相继来到南京后,汪克凡的家庭生活很和谐,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是啊,攻占九江府以后,再打武昌府和安庆府都容易的多,孔有德和屯布儿被三面包围,后面还有李来亨和榆园军骚扰,他们要是跑得快,还能溜过淮河,要是敢留在原地坚守,就得被咱们包了饺子。”田见秀的北伐第一军刚刚撤回南京,部队在休整期间,他不是太忙,经常和汪克凡在一起讨论军情。

    “攻占九江府还有一个好处,咱们的货船可以从鄱阳湖直下南京,屯布儿的水师已经打光了,只要派上几艘战舡盯住安庆府,他就不敢出来捣乱,货船无论运粮运货还是运兵,就从安庆府的眼皮子底下过,他也只能干瞪眼。”程问负责后勤,最盼望攻占九江府,尽快打通从赣江到南京的水路,一下子把整个江西都串了起来,在经济、政治、军事方面都大有好处。

    “郑家水师和楚军水师守住长江,九江府的鞑子就是瓮中之鳖,此战还得劳烦三哥亲自跑一趟,确保在年前解决战事,为武昌之战和安庆之战腾出足够的时间。”汪克凡指着地图说道:“长江沿线用兵,关键在于水师,三哥去了不要急着攻城略地,而是先打鞑子的水师营寨,端掉施福的老巢。”

    “明白,打掉水师营寨,施福再也没地方可藏,要么投降,要么死战,长江上再也见不到鞑子的战船。”汪晟点头应下,又说道:“至于九江、南康两座府城,我考虑还是先易后难的原则,先打南康的星子,九江是长江重镇,城池坚固,堪称雄城,星子相比好打多了,而且攻占星子之后,九江以南再无大的屏障,围也把他围死了。”

    汪克凡点点头,又提醒道:“到了江西之后,发起进攻的时候一定要果断,不给鞑子任何反应时间,既能避免他们龟缩防守,增加攻打九江的难度,也防止鞑子狗急跳墙,强行出城突围,到时候打烂了瓶瓶罐罐,可都是咱们自己的损失。另外别忘了瑞昌县、青山镇这些外围据点,把这些据点都拔掉,九江就变成了一座唾手可下的孤城……”

    除了汪晟从浙江带来的两万多部队,南京附近的楚军也在源源不断的开外江西,最后的总兵力应该在六万人以上,九江、南康两府的清军却只有一万四五,楚军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战场上的主动权也在他们手里,取胜没有任何悬念。

    “北伐第三军已经渡江,我又带走了五六万人,南京岂不是在唱空城计?”汪晟沉吟说道:“万一屯布儿渡江来攻,到时候太危险,不如我留下一个师戍守南京。”

    “屯布儿?他哪来的战船渡江?没关系的,只要让水师盯紧点,他总不成长出一队翅膀飞过来。退一步说,就算屯布儿想办法渡江,南京城里不是还有第一军嘛!我关上城门死守,屯布儿别想破城。”汪克凡露出微笑,用手一指田见秀……在第一次北伐中,第一军几乎打残了,正在南京一带休整,补充的新兵虽然还没有完成基本训练,但是人数上却已经满员,消灭敌人也许不行,自保却绰绰有余。

    “第二军攻的是江淮,第三军准备攻哪里?”田见秀的合肥之战,历经了种种困难,第一军自身的伤亡很大,但是清军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得来说还是楚军占了便宜……这一仗对田见秀来说,也是非常值得回味的得意之作,连带着对后面的渡江北伐也很关心。

    “这次换地方了,第三军主攻方向是泗州,战事顺利的话再去凤阳府转一圈。”汪克凡笑道:“每次北伐都有不同的目标,让孔有德和谭泰跟着咱们的节奏跑起来,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泗州,位于凤阳以东,洪泽湖西岸,位于淮河岸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渡口。

    北伐第三军名义上是一个军,其实只有一个师的兵力,之所以小脑袋带着大帽子,主要是为了迷惑清军,增强第三军的声势。这个军也没有军长,由师长焦琏暂时代理,部队的主力出自焦琏的阳朔兵,另外都是新兵。

    为了弥补兵力的不足,参加第三次北伐的,还有金声桓派出的一万人马,声势丝毫不弱于田见秀和王进才的前两次北伐。

    第二一零章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连着下了两天小雨,屋子里湿冷难耐,大家谈话坐的久了,更觉得寒意逼人,汪晟、田见秀、程问都像农夫一样把手笼在袖中,样子有些滑稽,汪克凡命亲兵点起火盆,大家围坐在一起,很快感到暖和了。

    “汪军门,您也太过节省了,咱们楚军不差这一盆木炭吧?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若是染上风湿那可是一辈子受罪。”田见秀早年在北方作战,戎马半生,身上毛病不少,一边揉着自己的老寒腿,一边笑着劝告汪克凡。

    “不省不行啊,到处都要花钱,到处都是窟窿,桂林停了咱们的粮饷,但为了江南的安全着想,还得不断发动北伐,每次出兵都要扔进去几万两银子,还不算阵亡将士的抚恤。”汪克凡拿起火筷子,拨动着火盆里的木炭,红彤彤的火苗燃得更旺,屋子里温暖如春。

    “桂林?朝廷扔进去再多的钱粮兵马,也不是西军的对手,说老实话,他们能挨到现在,我都没想到。”田见秀出身于李闯农民军,对大明本来就没有多少好感,当初忠贞营归顺隆武朝廷,只是走投无路的一种权宜之计罢了,提起朝廷官军的战斗力,更是不屑一顾。

    “依我看,桂林恐怕撑不住多长时间了,军门还是不要弄险,尽早派谭啸、周国栋二将前去救驾,护送陛下前往杭州。”汪晟虽然是汪克凡堂兄,但在正式场合都是一本正经的称呼他为军门,略略迟疑了一下,他又说道:“陛下吃了这次苦头,应该不会再执迷不悟,若以良言相劝,还都南京是最好不过了……”

    这几年来,楚勋和隆武朝廷之间的恩恩怨怨,汪晟等楚军高层都看在眼里,日积月累下来,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满,他们对隆武朝廷感到失望,对保守的文官非常反感……更重要的是,汪晟等楚军高层亲眼看到湖广、江西等地一天天欣欣向荣的变化,看到楚军一次次打败强大的清军,都认为楚军和楚勋集团的发展模式才是正确的方向,希望能摆脱隆武朝廷的种种束缚,迈开大步继续向前,汪晟在这件事的态度上甚至比汪克凡还要激进,主张利用永王朱慈焕的这次危机,趁机大力插手朝局,由汪克凡掌握大权,把楚勋的发展模式推广到全国去。

    他是个力求稳重的人,生怕桂林坚持不住,被西军攻破城池,把隆武帝掳走,隆武政权必将四分五裂,所以主张立刻让谭啸、周国栋出兵,冲进桂林城里把隆武帝劫走,直接送到南京来,所谓“救驾”,所谓“良言相劝”,只是一些场面话,他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却隐隐带着一股杀气,别人想误解都很难。

    “不错,这是关系国本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军门应当早做决断,别让朝中的宵小之辈把陛下劫走了。”田见秀坚决支持汪晟,提醒汪克凡先下手为强,不要被南党、帝党把隆武帝弄到赣州或者广州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啊。”程问摇了摇头,说道:“两位将军在外征战多日,不知桂林详情,朝廷官军虽然在柳州精锐尽丧,但陛下又急征了上万新卒,堵胤锡和苏观生也派来兵马护驾,桂林城池坚固,尚有一战之力,若是谭啸、周国栋二将请陛下移驾杭州,难免和友军发生冲突,最后结果殊为难料,还是应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在对待隆武朝廷的态度上,程问也属于鹰派,但他是文人幕僚出身,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不喜欢直接使用武力。谭啸和周国栋直接冲进桂林把隆武帝劫走,未必能成功,就算侥幸成功,本身都是一种近乎造反的行为,无论怎么掩饰,都很难得到大多数百姓士绅的支持。

    楚勋集团虽然发展速度很快,但是人才储备还是不够,在两广、福建、贵州等省的影响力很小,把皇帝劫到南京来,自己却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整个隆武政权,楚勋的发展模式虽然好,但对地方上的控制力不足,各种方针政策推行到底下就变了味,搞不好和王安石变法一样,最好落个失败的结果,还引火烧身伤了楚勋的元气。

    换句话说,程问打得就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不愿让楚军太早蹚进这趟浑水,如果能在最后关头救出隆武帝当然最好,万一玩砸了,被西军抓到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明别的没有,朱家王爷有的是,比如通山王朱华珪就在楚军中担任一个中级军官,只要和郑成功、金声桓等人商量好,到时候随便再立一个皇帝就行了。

    “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汪克凡微笑点了点头,对他们几个的意见不置可否:“桂林远隔千山万水,咱们在这里鞭长莫及,再着急也没用,我已经授权给谭啸、周国栋,命他们见机行事,谭啸粗中有细,周国栋有一股子拗劲,他们两个搭档正好互补,也许能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桂林距离南京三千里,以这个年代的交通条件,信息往来耽搁的时间太长,如果由汪克凡遥控指挥,等他的命令到了谭啸、周国栋军中,黄花菜都凉了。

    可以想见的是,三千里外的桂林,此刻也许正在激战之中,隆武帝招募的新兵虽然上不得阵,但在军官的指挥下可以帮助守城,如果没有楚军这样的特殊手段,这种攻城战往往会发展成拼消耗的僵持战,对攻守双方都非常残酷,看谁最先坚持不住,桂林城里什么都不缺,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无论做什么事,最好都是顺水推舟,成本最低,收益最大,楚勋现在盘子大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汪晟等人虽然都是鹰派,但是如果强行出兵把隆武帝劫到江南来,汪克凡还需要和章旷等几个大佬沟通一下。

    他岔开话题,说道:“前些日子,咱们向吏部报了一批楚选官,最后打回来二十多个,都是钱谦益的子弟,看来陛下是把他恨上了。钱谦益这次立功不小,这些日子一直赋闲在家,该怎么安排,我想和大家合计一下。”

    汪克凡已经和隆武朝廷达成默契,吏部一般情况下不会干涉楚选官的任命,只是钱谦益在上次风波中帮助汪克凡,本身又有投降满清的经历,隆武朝廷拿他的学生子弟开刀,多少出了一口恶气。

    “吏部不批?”程问不知道这个情况,一听就恼了:“我回头亲自给吏部上疏,他怎么打回来,我再怎么报上去,看谁敢驳我的疏文!哼,吏部真是长本事了,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敢驳咱们的楚选官,绝不能惯他这个毛病。”

    田见秀说道:“钱谦益这厮,为天下人所不齿,军门应当弃之不用,否则于我楚军名声有亏……”

    汪晟一摆手,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哎——,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用讨好那些腐儒书生吗?钱谦益不管以前做过什么,都和咱们楚军没关系,田将军不要当道德先生,有本事的人就该启用。要说钱谦益以前曾经降清,那江南数千万百姓在满清治下苟活三年,难道把他们都杀光,都关起来?”

    “钱谦益品行有亏,但确是士林领袖,当代大儒,而且老于官场世故,堪称仕途老马,真要比做官的本事,楚勋中还没几个人强过他。”程问沉吟道:“这个人,该用还是要用的,要么送到朝廷里为寄庵先生的臂助,要么留在江南做个学政,一放一收,各有利弊,还请军门定夺。”

    钱谦益是个老官僚,最擅长搞政治斗争,身上虽然有污点,但也便于楚勋集团控制,把他送到隆武朝廷里,只要得到楚勋的力推,很可能作为统战对象安排一个较高的职务,能进一步增强楚勋对隆武朝廷的控制力……留在江南做学政,则是比较保守的选择,学政这个职务地位尊崇,实权却不大,让钱谦益管上一省学政,对他也不算委屈。当然,那些愤青士子很可能对此破口大骂,骂一省学政是士林表率,怎么能让一个汉奸来当,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不用理会。

    楚军高层追随汪克凡日久,耳濡目染之下,都变成了实用主义者,钱谦益对楚军有用,那就一定要用,其他乱七八糟的根本不考虑。

    “还是留在江南吧,学政……嗯,还是做个参政吧。”汪克凡考虑了一下,说道:“钱谦益可用,但也不能大用,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人到了一定位置,有些事情就不能做,普通百姓可以忍辱苟活,钱谦益身为朝廷大员,士林领袖,当初却不应降清……有些底线,还是要守住的。”

    抗日战争时期,汪精卫叛变投敌,其中很大一个因素是因为他坚信中国必败,日本必胜,与其最后玉石俱焚,还不如“曲线救国”,投降日本人之后,他在某些方面也试图维护中国的利益,但总的来说,汪精卫投降对当时的抗日造成了沉重打击,国民党因此出现分裂,民众的信心严重受挫,带动一大批中国军队投降当了伪军。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不是光说说那么轻松的,政客挤破头往上爬,也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否则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亲兵送来饭食,几个人围着火盆,边吃边聊。

    这是典型的汪克凡风格,在自己人之间不讲究规矩和排场,大家一人捧着个饭盆吃饭,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但是饭盆里的内容却很丰富,炖的烂烂的红烧肉,带着油汪汪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加上几片青菜,一个煎蛋,大家吃得异常香甜……楚军的高级军官,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个个都非常辛苦,所以汪克凡早有明确指示,在吃饭问题上不搞官兵一致,高级军官可以开小灶,伙食尽可能好一些,以保证他们的身体健康。

    “嗯,好吃,还是咱们老家的红烧肉好吃,苏杭的饭菜够精致,我偏偏吃不惯。”汪晟最先吃完,把饭盆一放,取出汗巾抹去嘴巴上的油腻,一副满足的模样。

    “呵呵,江南菜式清淡一些,没有咱们湖南的红烧肉过瘾,但是吃得多了,就会发现其中的妙味。”汪克凡笑道:“回头咱们一起去上海,那里的菜式也别有风味,值得一尝。”

    田见秀插话问道:“上海建的怎么样了?声势搞得很大呀,我从江北回来,见到十个人,起码有八个人都会提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