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传到江西,在黄山脚下拐了一个弯,沿着长江走势再次转向正西,垮过田野山川,掠过河流湖泊,从安庆对岸一掠而过,直抵九江,长江对岸的清军正在行军,突然间一起停下脚步,长江南岸的江边如同逶迤巨龙的群山上,一道道烽烟久久不散,就仿佛巨龙正在吞云吐雾。

    “加上开始那三道黑烟烟引,竟然是九黑八白的十七道狼烟,还是这么个古怪形状,下游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说,吴三桂已经攻破长江江防,南京兵临城下了吗?”屯布儿惊疑不定,楚军突然点起这么复杂的狼烟,肯定在传递非常重要的消息,也许马上就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但他又觉得汪克凡已经黔驴技穷,这扯天扯地的烽烟,对清军来说更可能是个好消息,大概也只有吴三桂攻到南京城下,才会让楚军如此惊慌。

    烽烟毫不停留,继续向西传递,进入湖广,来到黄州府对岸的兴国州。

    金声桓听到手下人禀报,猛然起身冲出帅帐,以和他年龄、身份都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爬上高高的巢车,手遮阳光又数了一遍,确定是事先约定的九黑八白十七道狼烟,突然间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兔崽子们!发财立功的机会到了!传本国公军令,全军即刻启程,兵进崇阳!”

    他向着巢车下面的将士们喊了一通,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又大声嘱咐道:“崇阳可是汪军门的老家,大家都给我放规矩点,想发财去砍西贼的首级,一个脑袋一两银子,汪军门一向童叟无欺,如果谁敢骚扰百姓,到时候汪军门怪罪下来,本国公可不给你们顶缸。”

    对岸的黄州府,尚可喜刚刚从钟祥赶来,看到狼烟后,兴奋的一拍大腿。

    “狼烟确定是从下游传来的么?哈哈哈,楚贼完了,楚贼肯定完蛋了!我当年在辽东的时候。

    军中若是点起六黑六白的狼烟,就是全线崩溃,让大家各自逃命,楚贼竟然点起九黑八白的狼烟,肯定更是溃不成军,嘿嘿,光凭吴三桂可没有这个本事,本王可以断定,要么是皇父摄政王亲征江南,要么就是郑成功反戈一击,南京城头上,多半已经插上绿旗了!”

    “皇父摄政王病体沉重,肯定不会亲征江南的,倒是郑成功反戈一击嘛,虽然匪夷所思,其实却大有可能。”谭泰一副深知内情的暗爽模样,为尚可喜分析道:“这件事可是朝廷机密,我说你听,再不能告诉旁人,皇父摄政王早有招降郑成功之意,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和他联系,郑成功也颇为意动,如今朝廷大兵压境,生擒朱聿键和汪克凡只在旦夕之间,他此时归顺大清,倒也是个聪明人。”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降清后,清廷一直利用他和他的家人招降郑成功,郑成功担心清廷加害郑芝龙等人,一直虚与委蛇,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倒显得郑成功三心二意,表面上虽然坚持抗清,其实却一直留着一条后路。

    “哎,不对!郑成功区区一介海寇,哪里来的十万大军?恐怕又是挟裹百姓为贼,虚张声势吧,这道烽火来得蹊跷,我等还是小心些。”尚可喜身为智顺王,脑子一向活络,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一份情报,明显有不尽不实之处。

    海盗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苦哈哈,顶到天了,也就是像前明倭寇那样的规模,郑成功虽然是个海盗头子,也不可能有十万正规军……好吧,就算他有十万部下,多半也是手拿木棍竹枪,身穿布衣的鱼腩部队,真正的披甲精锐能有几千人就不错了,就凭郑成功这样的实力,哪怕反戈一击,也很难攻破南京。

    “智顺王多虑了。郑成功既然反正,事先不会不和朝廷大军联络吧,他手下的海寇纵然不济事,但是吴三桂和屯布儿、张勇等人,可都离南京不远,若是几路大军一起过江,别说区区一个南京城,就是平定整个江南,也是指日可待。”谭泰笑道:“吴三桂若是攻占南京,必然会在江南设立藩国,我等若是再不努力向前,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他和尚可喜商量一番,决定加强攻势,力争尽快攻占黄州府的府城黄冈,把长江以北的楚军彻底消灭,命令传了下去,清军个个摩拳擦掌,整饬刀枪铠甲,当晚早早休息,就等第二天一早发起猛攻。

    可是就在当天晚上,楚军却抢先发起反攻,李过率部趁夜突袭,沿着浠水逆流而上,先克兰溪镇,再下蕲水城,并且向纵深快速突破,眼看就要和鄂豫皖边界的大别山连成一片……

    烽火千里,进入湖广后,在长江边上再次转向南方,顺着幕府山脉南下。

    一座座烽火台都建在山峰高处,入夜之后,火光狼烟更是显眼,远远看去,红红的火焰如同跳动的灯火,点亮了黑沉沉的夜空。

    “诸位,我们在幕府山里蹲了几个月的山沟,大家都憋坏了吧。看到没有,汪军门已经下令,命令我们发起反攻。”滕双林和吕仁青指着高处的烽火台,几支火把的照耀下,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满脸的喜色却看得很清楚,四周的将士都兴奋不已,一起举起刀枪,放声高呼。

    “反攻!反攻!反攻!”

    声音冲破寂静的山岭,惊起一片片飞鸟,四周山林里的野兽嚎叫不停……

    烽火如疾风,掠过幕府山脉,来到湘南的罗霄山脉。

    烽火台下,汪晟擂鼓聚将,分派各部发起反攻。

    楚军这大半年来不断后撤,将士们就像压紧的弹簧一样早就憋足了劲,接到命令后连夜出山,对西军发起突袭。

    千里烽火!

    千里反攻!

    从长江南岸的兴国州,到湖南中部的长沙府,再到湘南的郴州和衡州府,楚军突然全线反攻,西军猝不及防,战线被冲得七零八落,部队损失惨重,只能退守长沙、衡阳等大城市,勉强稳住阵脚。

    第二七二章 千里挺进

    通山失守。

    崇阳失守。

    浏阳失守。

    攸县失守。

    安平失守。

    兴宁失守。

    ……

    楚军的反攻非常凶猛,短短几天时间,把战线向西推回来二百里,一直打到长沙城下,西军的大致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单看每一处的伤亡不算太多,但是加起来的总数并不少,光是孙可望的部下就损失了七千多人,西军进入湖广以来,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原来那道九黑八白的烽火,是全线反攻的命令,嘿嘿,汪克凡这一手也算出人意表,千里战线上同时发动,的确令人防不胜防,这一仗,本王输的无话可说。”

    孙可望嘴里称赞汪克凡,脸上却满满的都是不服气:“我军连克岳州、长沙和衡阳,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楚军应该没有这么不经打,这个仗赢得也太轻松了一些,现在才明白是汪克凡的诱敌之计啊,嘿嘿,他也真舍得下本钱,把湖南全境都让给我,就为了吃掉我这几千人马。”

    什么狗屁诱敌之计。

    不值得吧?

    肯定不值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用七千多人换了岳州、长沙、衡阳这几座大城市,算起来还是西军占便宜呀,楚军虽然侥幸打了个胜仗,但是纵观战场态势,主动权毫无疑问还掌握在西军手里,楚军如果想要夺回长沙和衡阳,七千人的伤亡可远远不够。

    在孙可望看来,汪克凡这个诱敌之计,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如果他想在湖南境内决战,当初就应该坚守长沙和衡阳,现在呢,先是诱敌深入,然后大举反攻,战术固然令人眼花缭乱,但是实际效果并不好。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懂不懂?

    汪克凡你这样打仗,不但坑了西军一把,自己也被坑得不轻,最后便宜的是鞑子,懂不懂?

    有本事,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仗,别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左右将领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王爷不必动怒。以前我们摸不透楚逆的虚实,现在汪三(汪晟)既然已经出手,就再没什么可怕的,他的兵力其实并不多,我军只要稳守长沙、衡阳这几座坚城,耗尽他们的锐气后,再派一支兵马包抄后路,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不错,楚逆虽然气势汹汹,其实只是垂死挣扎,汪晟早晚必为我所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