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酵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走的就是吴门的徒弟了,他们也步上了师兄杜鹏程的后程,离开师门另投奔了别家。

    只不过,这些人走的比杜鹏程体面一点,用的都是“理念”不合这样的借口,暗地里和旧日恩师分道扬镳。反正七十岁的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候华琪、李华颐、马华建他们也跟着走了。还带走了自己捧哏的搭档。”

    宋玙璠说的这三个人,都是吴灿荣正儿八经赐了“华”字的徒弟,都有了一定的名气。这一走,真的让天艺剧场元气大伤。

    林桥默然。怪不得网上报道说:天艺正在面临大厦将倾的局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些骨干们走了之后,还会把观众也一并带走。这样一来,剧场开票就卖不出去。

    林国栋悄悄吐槽道:“闺女,这种事我倒是见得多了。这江湖上的人啊,有三观正的好汉,也有出卖三观当柴烧的混蛋。归根到底,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

    “天艺到了。”

    谈话间,他们的车停靠在了剧场的大门口。

    这一次进了天艺剧场,林桥发现这里格外的安静,远没有前几次来的时候热闹了。

    她牵着爸爸的小手,跟着宋玙璠走了进去,听他低声嘱咐道:“师姐,待会儿除了胡宇航胡师哥之外,你尽量别跟其他的人讲话。这里的人都有可能是下一个走的。”

    “我明白。”林桥和爸爸交换了下眼神:现在的天艺剧场,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晃晃的小船,满船的人还在互相猜忌。

    不一会儿,他们就遇到了管事的胡宇航。

    胡宇航是个脾气随和的大哥,见面就弯腰鞠躬道:“林小姐,很感谢你上次的救场。”

    “胡师哥,您太客气了。”林桥扶起了他,再让爸爸跟胡宇航打声招呼。

    但这时候,后台更衣室的门帘一挑,胡宇航身后走过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刺绣的大褂,直接走到了林桥的面前,趾高气昂道:“在下黄维竹,林小姐,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总算见到了你……还有你的这位神童儿子。”

    黄维竹?林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此人以前是天津小茶楼的相声艺人,号称是在民间锻炼出来的“落地相声”奇才。后来得到了吴灿荣的赏识,参加了第一期《欢声笑语》节目比赛,最终获得亚军的好成绩。

    他的获奖感言是:“我是卧薪尝胆二十年,才换来一朝成名天下知。”

    因为这句话,他被网民评价为励志的典型,收获了不少粉丝,在北京算是一线名角。

    而节目结束以后,黄维竹就加盟进了天艺剧场,吴灿荣一直把他当做座上宾看待,给的福利和薪酬都是最高的档次。可他今天忽然跑到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做什么?

    林桥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怀好意,“黄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黄维竹仗着自己名气大,直接批评道:“前几天,我看了你的表演视频。你和你儿子唱了几段太平歌词,都在晃范儿(跑调)。我倒要问你一句:为什么你的太平歌词是自己瞎编的,不尊重老祖宗的调子?!”

    上来就给她扣一顶“不敬祖”的帽子?

    林桥真没见过这样狂妄的人,她反问道:“你说说看,我怎么晃范儿了?”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一字儿写出来一架房梁……”

    黄维竹模仿她的唱腔,当即唱了两句太平歌词,冷冷笑道:“这老祖宗的唱法是:所有的太平歌词,末尾都要把调子往上扬,你却把调子往下压,唱的跟口水流行歌曲一样。我倒是要问一句:你今年是多大年纪了,觉得自己比老祖宗还有能耐?!”

    林桥:……你能耐,你全家都有能耐!

    她正想说什么反驳回去,却听身边的爸爸冷冷道:“伯伯,你可知道这古人唱太平歌词,为什么要把句子尾调往上扬?”

    “当然是为了引起观众注意。”

    黄维竹没想到小娃娃居然敢问自己,他可不是啥门外汉,也是民间出来的老艺人。

    林国栋冷静瞪了他一眼,道:“没错。这相声在建国前,是江湖艺人摆摊卖笑的一门技术。他们得把集市上的人群都召集过来,才开始讲。所以开头唱太平歌词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都停下脚步听活儿,是不是?”

    “那当然,小朋友,这些都是你跟妈妈学的吗?”黄维竹真意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把相声发展史理解的这么深刻。

    “我当然是跟妈妈学的!”

    林国栋向前迈了一步,直接硬怼他:“那时候的艺人唱调子往上扬,跟吆喝买菜的一样,这样人们都会凑过来听。但现在不一样了,谁还在街头唱这个吸引人群?太平歌词想要变得通俗易懂,便于流行,就必须改为一般的唱法,也就是调门往下压。”

    所以说,林桥唱探清水河的时候压低调门,把戏腔改成通俗唱法,正是想让它流行起来。

    同理还有那首《十字锦》,老祖宗的唱法可不适合一般人,只适合大街上叫卖!

    林国栋淡淡道:“你说我妈妈不尊重古人,我看你才是想让老祖宗的活儿泥古不化,都死在吆喝和落地这一套老功夫上面,不能登上更大的舞台传播出去!”

    顿了顿,他指着黄维竹的鼻子骂道:“这么不知变通的下场,是想让相声和京剧一样,越来越小众化吗?!你想饿死将来从事这一行的年轻人吗?!到底是谁在背叛祖宗?!”

    林国栋这三声发问铿锵有力,完全摆出了宗师的风范来。

    别忘了,他也是成名三十多年的津门名角,从前没几个人敢跟他斗嘴的。

    “……”黄维竹顿时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自己反倒被问住了,居然反驳不了一句娃娃的话。

    林桥也在冷眼看着黄维竹。这一次,她没阻止爸爸崩坏人设,是因为她真的太生气了。非要让爸爸给这黄维竹一点颜色瞧瞧。看看是谁心怀不轨,是谁榆木脑袋。

    空气尴尬了半晌,黄维竹的汗如雨下。他这个相声界的大佬,在对太平歌词的理解上,居然还不如一个6岁的娃娃看得透、想的远,那他这几十年来学的是什么艺?!

    但明面上,打死黄维竹都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就面向了胡宇航,拱手作揖道:“告辞,这天艺剧场的买卖我也不干了,关二爷在上,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慢走不送!”胡宇航气呼呼道,他也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黄维竹这个人恃才傲物,当初师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慷慨接济了他,黄维竹这才有机会来北京参加节目。但借着节目的春风成名后,黄维竹根本不知感恩,还这样对待林家母子。心术不正,可见一斑。

    “走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