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盛松阳便朝他走了过来,短短的一段距离楼远远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天姨妈在饭桌上奇怪地说了一句初秋是适合离别的季节,说这话的时候她眉飞色舞,像是喜事将近。那会儿楼远远坐在餐桌的最角落,他夹筷子的手一滞,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妈,怎么突然这么说?”翁皓像是知道些什么,他睨了楼远远一眼,故意接上话茬。

    姨妈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她相信有些事藏得越久越容易成真。于是她稍稍敛了笑颜,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儿子碗里,笑着开口:“没什么,妈只是年纪大了,感慨一下。”

    光看外表便知道楼远远是一个很傻很天真的人,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一个这样的人。所以即便心里有了危机感,他仍然愿意去相信姨妈的话。

    然而没过几天楼远远便被卖到了盛家。

    回忆戛然而止,盛松阳撞开楼远远的肩膀,从他身旁走进了卫生间。他进来以后卫生间瞬间逼仄了不少,楼远远贴着门站,生怕自己又惹得那个少年不快。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盛松阳弯腰旋开水龙头,冒着热气的热水差点让他遭殃。

    两人面面相觑,楼远远惊讶地望着他,又担心自己被责怪,很快目光就变得闪躲。盛松阳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便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电视剧已经放映到男主绝不回头,女主准备上吊跳楼。沙发承受着重量,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盛松阳坐回原位,认真回忆着刚才的细节,接着他翻翻找找,从一个抱枕底下找到了手机。

    他点开购物app,皱着眉输入“男生睡衣”,搜索栏里立刻跳出各式各样的款式,普通的可爱的性感的,甚至还有情侣的。盛松阳眉头皱成川,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套称心意的。

    少年很快发觉自己出现了审美疲劳,因此他决定速战速决。盛松阳按照价格点进一家看起来很贵的店,估摸着楼远远的尺码,然后下了单。

    买下的睡衣是粉蓝相间的圆点睡衣,最普通的款式,材质加绒。秋老虎刚过,过些天冷了以后楼远远就能直接穿了。下完单的盛松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模特展示是越看越合心意,于是他重新点了进去,又挑了一件蓝白相间的。

    买两件,这样他能换着穿。

    一分钟以后,再次下完单的盛松阳再一次点进睡衣链接,按照自己的尺码,买了一件黑白相间的。

    好像挺不错的,那就给自己也买一件吧。

    第10章

    楼远远做任何事似乎都与他本人一样温吞,卫生间的水声过了很久才停,期间盛松阳已经把餐桌上的吃食全部塞进了冰箱,只留那块被楼远远啃了两口的烧饼。自小良好的教养让他不喜欢浪费,因此他拿起烧饼,也没考虑过这是楼远远吃过的,三两下就把它吃完了。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时盛松阳恰好从那里经过,大概是水温太热,楼远远的脸颊两旁染上了淡淡的酡红。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楼远远打开门便撞见了盛松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盛松阳注视着他惊恐的目光,淡声嘱咐道:“吹风机在那里,把头发吹干点再出来。”

    说完也不等楼远远的回答,转身又回头看电视剧去了。

    吹风机呜呜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楼远远的发质也不是很好,他的头发比别人细软很多,发尾处泛着枯草似的黄。楼远远遵循盛松阳的吩咐,一直把头发吹到干燥到快要飞起来才慢吞吞的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按时间算两人也相处了快一天。这十几个小时里盛松阳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其他时间几乎都坐在了他的沙发宝座上看着离谱荒诞的电视剧。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很多很多的零食,也不知道盛松阳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其实楼远远应该先被这些零食吸引而不是先被盛松阳的臭脸吸引,但在楼远远如今的认知里,盛松阳的臭脸比眼花缭乱的零食更具吸引力。

    楼远远走出卫生间后便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盛松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也害怕自己万一随心所欲一下又会让盛松阳不开心。而那个掌握主动权的少年眼睛黏在电视上,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洗完之后盛松阳才注意到楼远远的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垂在额前,发梢恰好遮住了眼睛。不合身的家居服被他穿成了像唱大戏的角儿,盛松阳脑袋轻移,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来。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相处方式着实有些奇怪,盛松阳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间点说话,而明明可以说话的时间里他偏偏又不乐意说了,非要做一些肢体动作让对方领悟到自己的意思。可要是楼远远会错了意呢?谁知道你点点脑袋是想表达什么?

    果然,比别人单纯许多的楼远远确实没理解盛松阳的意思,他看着他对自己皱着眉,然后摇了摇头,以为是想让自己离盛松阳远点,别打扰他看电视。于是点了点头暗示自己知道了,接着扭头打算回房间一个人待着了。

    盛松阳见他如此反应,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立即开口,非常不满:“你去哪?”

    楼远远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不轻:“我回房间......”

    “谁让你回房间的?”盛松阳同样想不明白楼远远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看起来连话都不敢跟自己讲,但让自己生气的事倒是一件接一件的做。

    诚实的楼远远“你”字正要出口,却被凶神恶煞的盛松阳唬住,他赶紧咬住唇瓣,道歉似的摇了摇头。

    在见到楼远远以后盛松阳常劝诫自己要有耐心要有耐心,但他终究只有十七岁,只比十六岁的楼远远大了一岁。十七岁和十六岁都是冲动易怒的年纪,盛松阳平日里就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现在突然出现一个要他哄着来的楼远远,没有人能这么快适应这样的角色变化。

    所以盛松阳拿起茶几上的一盒牛奶,重重地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边。这两边的距离恰好是半个手臂的距离,楼远远这回领悟了,盛松阳的意思是叫他坐在那盒牛奶面前。

    “喝了。”

    牛奶是热的,楼远远入手时才发现。牛奶纸盒上写着他看不懂的英文,他住在姨妈家里时没见过,只和翁皓在超市里见到过。

    之所以是和翁皓一起见到的,是因为那次姨妈给了翁皓好多钱,喊他去超市买些他自己喜欢吃的零食。翁皓和楼远远同岁,可真要算起来楼远远比他大上了几个月,但翁皓从来没把他当成哥哥看过,那次翁皓和楼远远一起去超市,也是他想让楼远远替他拎东西。

    牛奶也是在那个时候见到的,他们误闯进一个货架,上面的标签都比其他货架贵上了好多倍。他看着翁皓拿起一包零食,再放了回去,又拿起,又拿下,最后他招呼楼远远,叫他去别的地方。

    临走前他的头顶上恰好是一排摆放整齐的牛奶,纸盒上全是英文,他瞧了许久才从下面的标签上知道原来这些是牛奶。除去标签上的商品名称,上面还写明了价格:25元。

    翁皓喝的牛奶只要两块五一盒,这里一盒牛奶翁皓可以在外面买上十盒。楼远远正在感叹这种牛奶该有多好喝,而迟迟等不到楼远远的翁皓却在这时折了回来。

    约莫是那包昂贵的零食搅了他的好兴致,翁皓把气都撒到楼远远头上,冲着他大吼:“楼远远!扫把星!你还不过来?看什么看!你买得起吗!”

    翁皓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这大抵是这个年纪一些男孩都会存在的一个习惯。他喜欢看楼远远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零食,然后再用得意的口吻告诉他这些都不会属于你;他喜欢看楼远远像木偶一般跟在他身后,自己说着一些戳心窝子的话,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熄灭,再从里面慢慢淌出来无助与可怜。

    后来那包零食翁皓还是买了下来,因为他一回家就和姨妈撒娇,姨妈转头就叫楼远远去超市,把翁皓心心念念的零食给他买回来。

    曾经自己永远无法肖想的东西如今正躺在自己的手心,楼远远只要拆开吸管,再把它戳进牛奶盒,就能和翁皓角色互换,让楼远远变成当时拿到那包零食的翁皓。

    “这个......很贵吧?”楼远远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

    盛松阳眼睛看着电视,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还行,不贵的。”

    “快喝,过会儿就冷了。”

    “哦......”楼远远低头拆吸管,盛松阳抓了一袋蛋黄味的薯片,拆开递到了楼远远面前。

    楼远远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仰头的脸上满是疑问。

    盛松阳言简意赅:“吃。”

    少年的话好似一道圣旨,楼远远接过这袋比他脸大了许多的薯片,两只眼睛朝里望。他左看右看,正当要拿薯片的时候盛松阳发话了:“等会儿再吃,先喝牛奶。”

    说吃的是你,说不吃的也是你,换作别人早有小脾气了。好在楼远远逆来顺受惯了,他按照盛松阳的命令拿着牛奶猛吸了一大口,然后咕咚咕咚全咽了下去。

    “好喝吗?”

    香醇带着丝丝甜味的牛奶从喉咙一路滑进肚子里,楼远远懵懵点头,似乎还在回味嘴里牛奶的味道。

    “说话。”

    “好喝......”楼远远诚实回答,“原来它和纯牛奶味道是一样的。”

    “这本来就是纯牛奶,”盛松阳的语气很不屑,“以前没喝过?”

    楼远远还没从牛奶的喜悦里逃脱出来,盛松阳太过轻视的口吻立刻令他如坠深渊。或许也有人与他讲过类似的话,楼远远仿佛被戳中肺管子,嘴边刚凝起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没喝过......”楼远远松松握着牛奶盒,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祈祷盛松阳接下来不要再说出和他们相同的话,因为他和他们不应该是一类人。

    同一时间,不清楚楼远远心理变化的盛松阳依然是那种无所谓很轻蔑的语气,他把薯片扔进楼远远怀里,冷淡地说:“喜欢喝就给我每天喝,反正家里有很多。”

    第11章

    楼远远不像盛松阳每天看电视剧,所以他并不清楚盛松阳刚才的口吻很像电视里每天都在演的霸道总裁。楼远远抱着那袋薯片正襟危坐,而盛松阳早就换了个姿势,他舒舒服服的躺在沙发上,楼远远正好坐在了他的脚边。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楼远远随着盛松阳认真看了一会儿电视剧,但越看越觉得剧情令人迷惑。

    盛松阳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给你买了两件睡衣。”

    楼远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咽下嘴里的薯片,偏头看向盛松阳。

    “一件蓝色的一件白色的。”盛松阳懒懒地继续说道,“你穿s码应该够大了吧?”

    捧着薯片的男孩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不知道是应该回“够大了”还是应该回“谢谢你”。

    “说话。”盛松阳没听到回答,显得有些不耐烦。

    楼远远斟酌了一会儿,决定都说:“够大了,谢谢你。”

    “手机在那里,如果想看睡衣是什么样的就自己拿去看,没有锁屏密码。”

    “哦。”然而楼远远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盛松阳差点忘了他本质是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

    盛松阳忽然想起自己前些天看的一部电视剧,剧里的女主也是用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吸引到了男主的目光。然而人家是处心积虑,一开始就有预谋的,楼远远这种天然的虽然和那个女主有出入,但结果倒是一样的。

    楼远远本就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可盛松阳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他喊他的名字,就差质问他你到底想要怎样了。

    “啊……”楼远远不善言辞,他只能把手里的薯片递到盛松阳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一起吃。”

    盛松阳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明是他掌握了主动权,可楼远远仿佛在教他有时候被动也是一种主动。

    他内心火急火燎,表现出来的却十分心不在焉:“你自己吃吧。”

    “哦。”楼远远听话的又把薯片拿了回去。

    “拆包饼干。”

    楼远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以后连忙放下薯片,起身在茶几上找饼干。盛松阳的郁闷得不到疏解,只好通过这种方式让楼远远也不好过。

    “拆个面包。”

    “拆包果冻。”

    “拆袋麻薯。”

    “还有米糕。”

    盛松阳语速很快,楼远远手忙脚乱的寻找着他想要的零食。等到他听从指挥把零食都拆掉以后,盛松阳才悠悠开口:“都吃了。”

    “啊......”

    “不吃完不许睡觉。”

    一听要吃这么多楼远远的脸色立刻变得为难,他摸不准盛松阳的态度,但怎么看他都无法拒绝这份好意。所以他灵机一动,那包吃剩下的薯片首先遭了殃。

    楼远远回头捡起那包薯片,屁股挪了几下坐到了盛松阳身前。他睁大眼睛挑来挑去,从里面挑了一片又大又完整的喂到了盛松阳嘴边:“哥哥......你也吃......”

    盛松阳仰躺在沙发上,被楼远远胆大妄为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他一方面觉得楼远远这个人很傻很天真,一方面又要维持自己一贯以来的外貌形象,因此他酷酷的别开头,冷漠地开口:“我叫你吃,没让我跟你一起吃。”

    “可是......”楼远远见计划失败,看着这些零食的目光都有些沮丧,他收回手,还是把薯片放进了自己嘴里,“这么多,我吃不完......”

    “那你慢慢吃。”

    “慢慢吃也吃不完......”

    盛松阳头一歪,准备看电视不再理会眼前的小可怜:“吃不完是你的事。”

    这蛮横的态度成功让楼远远闭上了嘴巴,以前老是饿肚子,现在突然能吃饱也不晓得算不算苦尽甘来。盛松阳等了一会儿,见楼远远不继续反抗心里又不舒服了:“说话。”

    “啊......”埋头苦吃的男孩老实回答,“我没有想说的......”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有......”

    “没有不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