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以为随便找两个人帮你就可以翻身了吧?”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阵水声,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水槽前。那个水槽是专门用来洗拖把的,楼远远挣扎着想逃离,然而后脑勺上有一只手把他用力按进了水槽里。

    冰冷的水漫过下巴,漫过鼻腔,漫过头顶,楼远远睁大眼,窒息的感觉顷刻将他淹没。

    那股腐烂的气息显得更浓重了,萦绕在他的周围,他听见了他们嘲弄的嗤笑,被水声阻隔,显得很遥远。

    书包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应该是那个刚离开的人发过来的消息;黑色的水浸入他的眼底,他在里面看见了他的噩梦。

    第27章

    楼远远总觉得自己是不应该怕疼的,不是说有些事情很容易变成习惯吗?他挨了这么多次打,早就应该成为习惯了,可为什么身上那些钝钝的疼仍在不甘心的叫嚣着,攥取他的呼吸,夺走他的理智。

    水槽里的水沿着边沿慢慢溢了出来,滴滴答答坠落在地上,在脏兮兮的瓷砖上刻出一条条弯弯扭扭的痕迹。他们对于这种事一直都是轻车熟路的,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把你捞出来,不至于把你闷死,然后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楼远远仿佛一只破布玩具,浸了水之后被丢来丢去,他被困在水槽里,除了冷早已失去了任何感觉。

    可是不应该冷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他被拖曳着扔在了地上,后脑勺撞上瓷砖时传来了闷闷的响,但遗憾的是他们都在笑,这个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走了走了,差不多了,好像快要上课了。”

    他听见了他们的谩骂和嘲笑,可他的鼻子耳朵里全是水,轰隆隆的,这些声音撞在耳膜上,变成了一声声的回音。周围响起了乱糟糟的脚步声,而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那只黑色书包被扔在盥洗池里,连同手机一起。楼远远艰难地睁开眼,有一滴冰凉的水滴顺着睫毛淌了下来,他下意识的闭上眼,分不清这是污水还是眼泪。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楼远远怕冷似的慢慢地蜷缩起来。他松了牙关,唇上立刻渗出了一排血珠。

    终于结束了,他阖上眼,睫毛脆弱般的垂落下来。

    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能永远活在黑暗里啊,楼远远苦中作乐的想,好在阳阳哥哥没有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不然一定会觉得他很窝囊吧。

    -

    盛松阳和沈单单分别之后眼皮一直在跳,他是不太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的,可最后还是发了短信给楼远远。

    而预感很意外的得到了验证,那个会秒回他短信的人没有回复他的消息。接着他立刻拨通了电话,同样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盛松阳总觉得自己是想太多了,楼远远回学校以后要午休,不看他短信不接他电话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他和沈单单早上才刚刚杀鸡儆猴,应该还没有人会这么快寻上他的麻烦。

    他告诫自己楼远远不是小孩,就算有什么事他应该也能摆平的,自己老是把他拴在身边久了之后他也肯定会反感。

    一中,顾名思义是整个市里最好的学校,盛松阳前脚刚进教室班主任后脚就找上了他:“盛松阳,你跟我来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个中年男人,有着丰富的教育经验和带学生的经验,像盛松阳这种成绩好但经常翘课的学生他制定了专门对付他的策略,其方法也特别简单——你要顺着他来,不能跟他对着干。

    说到底老师也是靠学生吃饭的,你只要成绩好,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保住他的奖金,盛松阳就算每天在家里睡大觉他也管不着。

    因此班主任找他自然不会是追究他早上翘课的事情,盛松阳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他瞧着封面上的几个黑体字,心里有个大概。

    “学校要找几个人参加这个全国数学竞赛,我们班我打算让你和陆雯瑶去,你回去考虑考虑?”

    盛松阳拿过那叠资料粗粗翻了一下,看到“需进行一周封闭式培训”时犹豫了一会儿:“这个培训,是要到哪里去?”

    “现在还没定,不过应该会跟平时差不多,去隔壁市吧......”班主任向来和盛松阳是有什么说什么,“你也知道那几个老师不太好请,我们学校只能自己去。”

    盛松阳想到了那个需要照顾的人,摇了摇头:“我好像不太方便。”

    “怎么了?”班主任有些吃惊,以往盛松阳参加这些大大小小的竞赛都是眼也不眨就同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盛松阳因为这个而想要拒绝。

    “你父母回国了?”

    “没有。”

    “那哪里不方便?这个竞赛其实挺重要的,拿第一说不准会有宁山大学的保送名额,你不是一直想考宁大吗?”班主任不知道面前这个性情淡漠的少年在迟疑什么,可在他眼里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盛松阳,这个机会错过了,我不能帮你保证下次还会有。”

    “可我现在才高二。”盛松阳的言下之意是说不准等他高三还会有一次同样的机会。

    班主任笑了起来,仿佛被盛松阳突如其来的天真逗笑:“你能保证自己的成绩,但你能保证宁大会再送出一个保送名额?”

    “哦......还有一种可能,”班主任若无其事的说道,“如果你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考上宁大,那前面的话就当我没说。”

    手里的纸张仿佛瞬间有了重量,盛松阳敛去神色,静静回答:“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

    班主任忽然来了兴趣:“能跟老师说说不?到底哪里不方便?”

    盛松阳沉默了一会儿,简单概括道:“我家里多了一个人。”

    “谁?”

    “一个人。”

    “所以呢?”

    “如果我去培训,就没人照顾他了。”

    “什么人啊?多大年纪?”

    “跟我差不多。”

    “那还不简单?你把他带到我家里来,老师帮你照顾几天不就行了?”

    盛松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放心。”

    “……”

    “真不放心,”盛松阳也不想多废话,临走前拿走了那份资料,“我考虑考虑,考虑完了再来找你。”

    盛松阳回了教室,下午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声恰好响了起来。其实他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只不过需要楼远远的同意。

    【到了吗?】

    【在上课?】

    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注视着自己前面发过去的几条短信,又在后头打上了最新的一条。

    【我下周要去培训,你跟我一起,落下的课我帮你补。】

    指腹在发送键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盛松阳眸中情绪浮浮沉沉,最后把框里的字删了干净。

    【我下周要去培训,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第28章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苏梓莹朝后看了看无人的课桌,她目光微闪,像是不经意的问起:“楼远远去哪了?”

    同桌叫叶蕾,是一个性格开朗但十分爱八卦的女生,她咬着笔帽含含糊糊地说:“听说被郑锡他们那帮人给教育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午休的时候吧……”叶蕾漠不关心地说道,“丁立亮跟我讲的,楼远远不是找人打了张弘嘛,所以郑锡就带着人教育去了……”

    她瘪瘪嘴,颇有点不屑:“要我说谁打的人就找谁呗,又不是楼远远打的人,找他麻烦有意思?”

    苏梓莹笑了笑,只不过眼里毫无笑意:“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多管闲事的。”

    “没怎么,就是觉得很没有意思。”叶蕾同样看了看背后的空座位,话语里染上了些许同情,“我觉得他就是性格懦弱了点,也没做其他事情吧。郑锡和张弘他们几个天天拿他出气,人家反抗一下不是挺正常的嘛……”

    苏梓莹从课桌里拿出作业本,说道:“欺负他的人还少吗?我们班里的男生不也都在欺负他?反正都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两次吧。”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奇怪,叶蕾反常的从里面听出了厌恶:“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对他的敌意突然变大了?”

    “没有……”苏梓莹掩饰性的微笑,“我就是看见他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也是,他每天哭丧着脸,谁会喜欢呢?”叶蕾的同情只有十秒钟,十秒钟以后她便换上了幸灾乐祸的口吻,“听丁立亮讲,郑锡这次可下了狠手,他进男厕所的时候楼远远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他还以为他没气了呢。”

    “啊——这么……”苏梓莹的吃惊显得尤为淡定,“这么过分啊?”

    “是的啊,”叶蕾装模作样的缩了缩身子,假装害怕的表情,“每次我以为这已经够过分了,郑锡总要给我一个惊喜。要是我被这样,肯定不会像他这么坚强......说不定我早就想去死咯!“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嘿嘿!知道啦知道啦!上课了!别聊这种无聊的话题了!”

    “好。”

    老师在教导学生时常常会说人性本善,而那些无端的恶意像是无孔不入的气体,早已无声无息的渗入了骨髓,以各种各样可笑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盛松阳“啪”的一下合上书,他的前桌连着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都被他发出的声响惊到。盛松阳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上厕所”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今天没穿校服本就已经很显眼了,因着这些更显眼的动作令整个班级都窸窸窣窣骚动起来。老师拿着粉笔点了点黑板,有些严厉地喝道:“安静,都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上课期间的走廊十分幽静,裤兜里的手机依然毫无动静。那些分别之后的不安随着时间的发酵不仅没有沉寂下去,反而使得盛松阳整个人都有点焦躁难安。他正想拿出手机再给楼远远打电话,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的出现在了楼梯口。

    盛松阳看见沈单单乱糟糟的发型心跳忽然变得不规律起来,他强行压下那些忐忑,镇定开口:“你怎么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沈单单一把抓住盛松阳的衣领就把他朝下拖,“小不点出事了!”

    那一瞬间盛松阳很明显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单单的巴掌已经挥到他脸上了:“喂!盛松阳!发什么呆!我在跟你说话呢!”

    沈单单的巴掌声很响很清脆,盛松阳却毫无痛觉,少年维持着冷若冰霜的神情,目光却不知道落到了哪处:“他出什么事了?”

    “我兄弟的朋友的同学跟我讲小不点被人打了!”

    “被谁?”

    “郑锡!张弘的兄弟!哎呀说了你也不认识!”沈单单像个猴儿似的呜啦呱啦的乱叫,“他妈的我还给了他两万的医药费!早知道就把他的骨头打断几根!你快给小不点打电话!我打你的那个手机号码他一直没接!”

    盛松阳掏出备用机,似乎有些迷茫:“可是我打他的电话他也没有接。”

    “我已经问过了!他不在学校!门口保安说他下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就出校门了!”沈单单瞧着盛松阳一脸淡定的模样,缓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他们已经放学了!你快想想他可以去哪!”

    自从沈单单出现以后盛松阳就觉得脑子里很吵,乱哄哄的吵,吵过之后又觉得很疼,那些疼痛没经过缓冲,横冲直撞的翻涌上来。

    “盛松阳!盛松阳!你在想什么啊!别发呆了!”

    原来真的会有因果循环这种说法,他们打了张弘,郑锡打了楼远远,他们种的因,报应到了楼远远的头上。盛松阳很轻很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从楼梯的栏杆上翻了下去。

    “喂!你去哪!等等我啊!”

    太阳将要下山,晚霞错乱的描绘了整片天空。沈单单跟在盛松阳身后一路狂奔,跑着跑着他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盛松阳!你去哪!这不是回你家的路吗!”

    然而在前头跑的那个身影根本不会回头应他。

    老旧的楼道永远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盛松阳一口气跑回了家,果然在家门口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人影。

    粗重的呼吸声惊醒了坐在台阶上的人,他抱着膝盖抬起头,看见来人眯起眼笑了起来:“阳阳哥哥,你回来了呀……”

    楼远远笑得很安静,目光却很空,太阳落下之后整个楼道也随即暗了下来,可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盛松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一块又一块的阴影,他看不清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只知道它们在他脸上真的很碍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