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个被误认为很聪明的男孩双手扒在窗户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景色,但这些景色却因为过快的车速,全被涂抹上了一层暗淡的色调,“阳阳哥哥,原来你说的培训是这样的呀!”

    “嗯。”

    “那你是不是经常出来培训呀?”

    “一个月一次吧。”

    “哇……”

    “你哇什么,”盛松阳盯着他的侧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又傻又呆的楼远远哪哪都透不出聪明劲儿,也不知道那两位老师是怎么觉得他是天才的,“以后我去培训都带着你不就好了。”

    楼远远听到此话立刻转头,目光都亮了不少:“真的?”

    “我有骗过你?”

    “可……可以带着我?”

    “嗯,可以。”

    眼前的男孩唇角带笑,眼尾的那颗黑色小痣随着他的面部表情略微上扬,盛松阳今天给他挑了那件红白相间的涂鸦毛衣,衬着他有些苍白的小脸,在一众土里土气的校服里分外显眼。坐在他们俩前头的是两个女生,碰巧和盛松阳同个年级不同班,甚至之前因为竞赛还一同培训过几次。其中一个女生性格比较外向,她全程听着两人的悄悄话,好奇地转过来问道:“盛松阳,这是你弟弟吗?”

    楼远远的笑容还没维持几秒便凝固在了嘴边,老实说从他住进盛家开始直到现在,盛松阳从没明确说过自己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其实就连楼远远本人也是稀里糊涂的,他稀里糊涂的被卖进盛家,稀里糊涂的接受着盛松阳对他的好,从最先的诚惶诚恐到如今的乐在其中,楼远远在不知不觉里也变得越来越贪心。

    他期待并害怕,几次不经意间也思索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都被他鸵鸟般的心态搅得缩了回去。

    前方亮起了红灯,车速渐缓,而身侧暗色调的景色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光鲜。盛松阳和这个提问的女生并不熟,以他的脾性也完全没有必要去回答这个私人的问题,可是他转念一想他也应该去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楼远远正坐在他身边,眼睛里的光影里满是他的身影,那些光影明明灭灭,而有人正在惶恐不安的等着他的回答。

    盛松阳没有回答是或者否,转而用另外一种方式开口说道:“他是我家里人。”

    第34章

    楼远远对于“家”的理解大抵是空白的,他从没拥有过家,家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很空泛很遥远的概念。但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会去羡慕翁皓,因为在他眼里,翁皓拥有的就是家。

    盛松阳说“家里人”的时候语调平平,他向来如此,说这些戳心窝子话的时候向来不会考虑万一自己做不到会怎样。庆幸的是楼远远这个傻孩子比较好骗,他怔怔地把“家里人”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咀嚼了好些遍,然后傻兮兮的笑了起来。

    提问的女生并不知晓楼远远的来历,盛松阳的回答放在普通人身上其实非常稀松平常。她斜眼瞥到楼远远傻了吧唧的笑脸,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十分聪明的人这时表现得好像并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

    “他偶尔是会这样的,”盛松阳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般聪明的人都很自我,他朋友不多,可能今天见到太多陌生人,所以在考虑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了。”

    两个女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表示天才确实是这样,她们可以理解。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校车平稳地行驶着,没过多久身旁那个兴致满满的人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盛松阳余光注视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很快自己肩膀一重,那个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便跌落在了自己身上。

    楼远远的恢复能力还是蛮不错的,之前挨打时受的伤现在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那时最严重嘴边的淤青,如今也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如果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楼远远没把脸洗干净。

    盛松阳比楼远远高了不少,他觉得自己应该塌下肩膀好让楼远远睡得舒服点。然而想归想,等真正要行动的时候盛松阳却连动都不敢动,他蹙眉同内心抗争许久,最终依然直挺着脖子笔挺的坐在了车座上。

    算了,万一自己一动他就醒了,那应该就一点都不划算了。

    楼远远的新书包躺在他的膝盖上,微微敞开着口子,这次盛松阳买的是藏青色的,沈单单埋汰他的眼光像小老头,楼远远应该配那种大红大绿的颜色。盛松阳肯定不会理睬他,养孩子的又不是他沈单单。

    昨晚他经过楼远远的房间时看见他撅着屁股拼命往书包里塞着零食,现在盛松阳趁人不备,就着这个小小的口子开始分析里面究竟是哪些东西。

    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那天放学路上顺便给他买的草莓味果冻,啃了几口味道有些奇特的海盐蛋糕......楼远远仿佛把家里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放了进去,盛松阳甚至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上个礼拜没吃完的糖果。他有些头痛的扶额,自己应该跟他讲过好几遍明天不是世界末日,少带点吃的不会饿死,但是事实似乎是楼远远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目的地离一中约莫是三个小时的车程,如果说楼远远的行李是极繁,那盛松阳的行李便是极简。他僵硬着肩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和手机,打算消磨掉这段漫长的时光。

    手机里躺着几条未读短信,是沈单单发给他的。自从沈老大知道盛松阳要把楼远远一起带走培训之后就天天缠着盛松阳,要求他把自己也带上。而盛松阳的回复也非常冷漠无情:我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玩的,带上你干吗?

    “那你把小不点带去干吗!你们都走了谁来陪我玩!”

    盛松阳的理由冠冕堂皇:“我把他带上是因为没人照顾他。”

    “我可以帮你照顾他啊!”

    “你照顾?你能把自己那点破事理清楚就不错了。”

    “你别看不起人!”

    “确实看不起你。”

    “那你去学习小不点怎么办!你把我带上我可以陪他玩啊!“

    “不需要,他跟我一起学习。”

    “盛松阳!你是不是针对我?!”

    “你说是那就是。”两人打了一阵嘴炮,盛松阳临走前给沈单单下达了一个任务,“你帮我把欺负楼远远的那些人弄弄清楚,我回来的时候找你。“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沈老大恨恨地说,“而且我不是帮你!我也是小不点的哥哥!哪有哥哥当老大弟弟被欺负的道理!”

    盛松阳也无所谓过程,反正他只想要一个结果。沈单单发来的短信内容大多都是无聊的问话——你们出发了吗?到了吗?吃饭了吗?小不点有没有想我?

    前面几句都没有问题,只有最后一句碍到了盛松阳的眼睛,他摁灭了手机屏幕,把已读不回表现得淋漓尽致。

    手里的那本书高一数学,楼远远每科成绩都挺平均的,挺平均的差。盛松阳觉得他每一科都需要补,又想着他才高一,没必要这么未雨绸缪。他对楼远远的要求非常非常低,他想读书想努力那自己就帮他,他不想读书想当个废物盛松阳也不会多说什么,反正在他看来楼远远只需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其他那些扰人的琐事盛松阳都能替他摆平。

    盛松阳现在看的这本书是楼远远的,他翻阅了几页发现书里面十分干净,连笔记都没几个字,从这里可以看出楼远远上课可能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一边看一边反省自己如今的心理是否有些病态,纵容是不对的,假如楼远远被他照顾得像是温室里的花朵,这是不是不太能对得起别人对他的期待?

    会有谁对他有期待呢?盛松阳无声地把书翻到下一页,思绪翻飞,他身边没有一个良善之人,要是真要说起期待,应该都是期待他赶紧消失的吧。

    所以自己也没什么错,温室的花朵又怎样,反正温室的大门上写着盛松阳的名字,横竖楼远远都已经是盛家的人了。

    校车里东倒西歪睡倒了一大片,时间在盛松阳乱七八糟的思索里流逝得飞快。校车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班主任扯着嗓子喊“下车下车”的时候大家才慢慢吞吞的动作起来。

    楼远远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愣愣的抬起了头,盛松阳面色如常的合上手里的数学课本,默默地活动了几下僵化的肩膀。平日里楼远远的反应就比别人慢半天,更何况是现在刚睡醒犯迷糊的时候。

    “阳阳哥哥......到了吗?”楼远远细声喊他,没意识到之前自己睡在了哪里。

    “嗯,到了,我们再坐会儿,等他们先下车。”

    “哦......“楼远远努力睁大眼睛,应他,“好......”

    校车里的人渐次减少,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盛松阳站起身背好书包,回头看见楼远远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在座位上打盹。他无奈地弯腰拿起他膝盖上的书包,楼远远一只手拉着书包肩带,借着他的力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还想睡?”

    “没有......睡醒了......”

    这话让谁来听都不像是真心的,盛松阳变相的牵着楼远远走到车门口,他先下的车,回身看见身后的人闭着眼睛差点一脚踩空。

    校车很高,一共三格台阶,每一格台阶大约是到小腿的高度。盛松阳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伸手把楼远远拦腰抱了下来。

    身躯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等到楼远远双脚踏在地面上以后他的瞌睡仿佛才后知后觉的远离他,盛松阳同样如此,他把人抱在怀里了才醒悟过来楼远远并不喜欢别人碰他。

    好在怀抱一触即离,盛松阳淡定地松开手,后退了好几步:“走了,书包自己背着,进酒店放行李。”

    “哦......”眼下楼远远的反射弧只能传递出“他下车”和“阳阳哥哥身上的味道”这两个信息,而后一个信息如何产生的,楼远远还需要一段反应时间。

    盛松阳脚步很快,看清什么的楼远远急忙喊住了他:“阳阳哥哥——”

    “干吗?”盛松阳脚步不停,闷头朝前走。

    楼远远揣着手里没什么重量的书包,脆生生地说道:“你背了我的书包!”

    第35章

    盛松阳是什么人?论脸皮厚他第二没人能拿第一,“某高校男生因抱了自己喜欢的人导致各种荒唐行为的发生”这类新闻也绝对不会被他人发觉,盛松阳太过慌乱导致拿错书包这类新闻也绝对能被他不声不响的糊弄过去:“你书包很重,我帮你拿。”

    “哦......”楼远远略微卷翘的睫毛上下翻动,他笑了起来,笑容的弧度直直撞进盛松阳的眼底,“谢谢阳阳哥哥!”

    “嗯。”盛松阳矜贵地附和,“记得跟上我,否则你找不到房间。”

    “好!”

    盛松阳大踏步地往前走,直到他走进酒店大厅才察觉到大家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瞧着他,他怔愣片刻,才意识到刚才那段路自己一直是同手同脚走过来的。

    “来来来,大家过来领房卡,性别相同,两人一间哈!”

    好在班主任及时解救了他,他看着盛松阳面无表情的脸,识趣地塞给他两张房卡:“喏,你的。”

    “谢了。”盛松阳的道谢也很没有诚意。

    完全清醒的楼远远很快出现在了盛松阳身边,他盯着房卡上面的405,眼里满是好奇:“阳阳哥哥......我们睡一起吗?”

    其实这句话是有歧义的,也很容易让人误会。就好比盛松阳,他无法准确领会到楼远远是想问“他们是睡一间房吗?”还是“他们是睡一张床吗?”。

    班主任一边发房卡一边偷偷地瞧着两人的互动,他对楼远远挺感兴趣的,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盛松阳一直是一个情感淡薄对别人漠不关心的人,而今天盛松阳的表现就差把“楼远远是我的宝贝”贴在自己脸上了,所以他还挺想知道,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还有些腼腆的男孩究竟哪里特别。

    “你叫什么名字呀?”班主任手里的房卡很快就发完了,他像是长辈询问晚辈,温和地问楼远远。

    楼远远对自己学校的老师是没有任何好感的,这被刻在了骨子里,像是肌肉记忆。可是眼前的人是盛松阳的班主任,因此即便他心里有些发怵有点不舒服,楼远远仍然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我叫楼远远。”

    班主任下意识的和之前那个女生有了一致的想法:“哦——你是盛松阳的弟弟吧?我带了他快两年,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呢哈哈。”

    楼远远机灵,沿用了之前盛松阳的那套说辞:“我是他家里人。”

    “家里人?不是弟弟吗?”

    楼远远是傻子不代表盛松阳也是,班主任套话的目的性太明显,他眼神幽幽,直接打断了两人的交流:“楼远远,走了。”

    “哦......好——”

    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很快上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时班主任通过缝隙凝着盛松阳那张冰块脸,气得牙痒痒:“臭小子!保密工作做这么好!多说几句是会掉层皮还是怎么样啊——!”

    405是标准的双人间,也有两张床,虽然住宿条件一般,但楼远远却不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盛松阳却讲究很多,他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把书包丢在了床上。

    楼远远见盛松阳先选了床,于是自觉的选了另外一张床。两张床只隔了一条短短的过道,大概伸长手就能摸到另一张床的距离。他注意到盛松阳不太好的脸色,以为是自己书包太重惹他不开心了,所以他伏低身,假装太累了趴在床上,实际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自己的书包肩带,吃力的一点一点向自己这个方向拖。

    盛松阳垂头看着他掩耳盗铃的行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干吗?”

    “我......我在拿书包......”楼远远被当场抓获,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拿书包不能站起来拿?”

    “你......你站在那里......”

    “你不会叫我走开?”

    这话听起来着实很荒唐:“我......我干吗要叫你走开?”

    “因为我挡住你拿书包了。”

    “没有啊......”楼远远就着这个姿势使劲一拽,装满零食的书包“咻”的一下飞到了他的脸上,“哎呦......唔——”

    盛松阳瞧着沉重书包下的那个脑袋,愈发无语了:“你在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