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一直在创造麻烦,盛松阳也好像一直在给他擦屁股。这一次他不想再困扰他了,而且就算把事情告诉他姨妈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楼远远的书包里有盛松阳给他的零花钱,盛松阳给他之前楼远远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不会乱花钱,结果到头来他还是食言了。

    楼远远买了一张回去的车票,大巴车启动的时候他还懂事的给盛松阳发了条短信。

    【阳阳哥哥,我出去玩玩,马上回来哦。】

    短信发出以后仿佛石沉大海,楼远远猜测他大概是没看到。窗外的风景一个小时前他刚刚见过,不同的是那时候坐在他身边的是盛松阳。

    手机时不时的有电话打进来,是姨妈的号码,楼远远看着那一连串的数字,难得有些叛逆的没有接。

    安静的车厢让他这时才能静下心来思考姨妈说过的话,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可他搜肠刮肚都回忆不起究竟忽略了哪些细节。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了他杂乱的思绪,终于看到短信的盛松阳立即回复了他:【你在哪?】

    【阳阳哥哥,我出去逛逛。】

    【那为什么我这里显示你在回家的路上?】

    伴随着这一条短信同时响起的是盛松阳的来电,楼远远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在哪个环节暴露了自己。

    盛松阳的电话他可不敢不接,楼远远酝酿好情绪,尽量轻松地开口:“喂......阳阳哥哥......”

    “你在哪?”

    “我在外面呀......”

    “楼远远,”盛松阳似乎很有耐心,“昨晚我给你的手机定了位,所以你在哪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要再骗我。

    而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盛松阳还算了解楼远远,一般情况下这孩子不会说谎,所以在他刚才不在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少年并没有表现得很急切,反而平和的跟他讲:“那你路上小心,现在回去要很晚了。我到时候跟沈单单讲一下,你明天跟他一起来吧。”

    “钱带够了吧?我给你的零花钱应该够用,下车记得买点好吃的,不要饿着自己。“

    “迟点你下车的时候我还是叫沈单单直接来接你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如果你有事情要解决就跟沈单单说,或者你叫他在什么地方等你,等你办完了事叫他来接你。“

    “晚上就让沈单单睡家里吧,让他睡沙发,这样你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了。”

    “到了要给我打电话,其他事情都可以忘,这件事不可以。”

    盛松阳事无巨细的把事情都交代给楼远远听,在开口前他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像个小老头一般絮絮叨叨的讲出这么多话。楼远远很平静的听着,也轻声附和着他。

    “嗯......好......知道了......”

    坐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很奇怪的看着身边的男孩突然开始掉眼泪,楼远远眼前的画面全部模糊成一团,他哽着嗓子尽量不发出哭腔。

    盛松阳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眼泪自己就很安静的落了下来。楼远远一边应着一边胡乱擦着眼泪,却不知道这副模样在别人眼里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楼远远,”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喟叹,盛松阳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难过,他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给楼远远喘息的时间。

    “我在呢,别哭了。”

    第38章

    人的潜意识里似乎都有一种反叛的思维,你越是叫他不要那么做他越是想要和你对着干。盛松阳的安慰不仅没有起效,反而让楼远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坐在他身旁的大叔看着楼远远哭得嘴巴鼻子都皱在了一起,以为孩子是考试没考好,被电话里的家长教训了。他拧着眉头给楼远远递过来一张纸巾,有些心疼地说道:“小朋友,没事的,考试没考好下次再考就行了,你别哭了……”

    “唉呦多大点事呀,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考倒数第一,现在不也成天吃香喝辣?电话里是你家长吧?来来来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说!”

    楼远远不知道该怎么和热心肠的大叔解释他想象的完全出了差错,可他哭得实在伤心,连前座本打算眯眼睡觉的大婶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唉哊——这孩子长得可真乖!这是怎么了呀哭成这模样——”

    “考试没考好!”大叔见楼远远不接他的纸巾,直接硬塞进了他手里,他忿忿的替这个伤心的男孩打抱不平,“现在家长是不是都这样啊!孩子考试没考好就对他们又打又骂!住我对面的那户人家也这样,我天天听他们的小孩在那儿哭!那孩子才七岁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

    楼远远攥着纸巾用力地抹着脸颊,他不知道蔓延在胸口的情绪叫委屈,只知道那些情绪泡得他的心脏酸酸麻麻的疼,一拧就会控制不住的掉下好多眼泪。

    盛松阳同样听到了这头吵吵闹闹的辩解声,他听着楼远远无措的呼吸,微微翘起嘴角,佯装玩笑的语气:“别哭了,再哭他们都会觉得是我的错了。”

    “已经都……觉得……是你的……错了……”楼远远哭得一抽一抽的,前座的大婶心善,看见楼远远这么难过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乖乖,你别哭了,大婶这里有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呀?”

    大婶把楼远远当成了自己家的孙子哄,楼远远打着哭嗝拒绝道:“谢谢大婶……我……我没事……”

    “哭成这样还没事呀!大婶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楼远远买的车票座位比较靠后,后排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大叔都他吸引了注意力,七嘴八舌的安抚他的情绪。

    而他身旁的那位中年大叔嗓门最大最富有创造力,一开头他只顾着安慰楼远远,这会儿他才注意到楼远远的行头,一看就是准备要出远门的架势:“孩子,你不会是在离家出走吧?”

    “我……”楼远远皮肤薄,一哭眼皮就容易肿,如今他抬起两只又红又肿的眼睛,摇着头回复道,“没有……我没有离家出走……我现在要回家……”

    “回了家你爸妈应该不会打你吧!”大叔气哼哼地说道,“如果你害怕大叔就跟你一块儿回去!我看是哪对铁石心肠的父母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不用的,谢谢大叔……我一个人能回家的……”

    盛松阳听着楼远远一抽一抽的回答,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他担心再这样下去楼远远会招架不住这些热心的大叔大婶,因此也附和着他们:“你看,你一个人哭搞得大家都要围着你转,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阳阳哥哥......”楼远远鼓起肚子,拼命憋住泪,“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盛松阳听到他道歉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但他考虑到楼远远如今的情绪,还是打算先把这件事藏在肚子里。

    “楼远远,你不需要道歉。”盛松阳轻描淡写地说,“你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大叔大婶们瞧着他终于止住眼泪了这才安下心,耳边的手机被熨得发烫,楼远远听着盛松阳沉稳的声音,懵懵懂懂的回答:“哦......”

    “记得要跟那些大婶大叔们说谢谢。”

    “好......”

    “楼远远,你看,连陌生人都很关心你,”盛松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细节想让楼远远能开心点,“所以你难过会有很多人跟着你一起难过的。”

    盛松阳没想到这句话反而让楼远远更难过了,他瘪着嘴反问,仿佛一个急于得到解题答案的学生:“阳阳哥哥……连陌生人都很关心我,为什么姨妈会这么讨厌我……”

    “我也不傻,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楼远远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车座位上的印花纹路,语气非常低落,“我跟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可是为什么他们就不喜欢我呢?”

    -

    楼远远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在不远处等他的沈单单,沈单单风格独特的墨绿发色让人看不见他也很难。楼远远和盛松阳结束通话后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下了车之后才体会到原来刚才哭的后劲在这里等着他。

    沈单单接到盛松阳的电话直接翘了晚自修来接楼远远,他瞅着楼远远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忍俊不禁:“哦我的天呐这是谁家的小孩!太丑了吧!”

    楼远远的眼睛又干又涩,看人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条缝,他笑了起来,权当是在和沈单单打招呼:“单单哥哥......”

    沈单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也不太舒服,虽然盛松阳没跟他讲什么,但看楼远远怏怏不乐的情绪也明白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小不点你笑起来多好看啊,干吗要哭丧着脸!“

    “我没有呀......”楼远远脸上挂着笑,眼睛却难受的拼命眨,“单单哥哥我没有难受的。”

    “哎呀你别眨眼睛了!”沈单单领着他走出车站,“我带你买眼药水然后我们去吃饭!”

    楼远远不想大动干戈:“不用买......我没事......“

    “不许说没事!”沈单单梗着脖子打断他,“我说有事就是有事!”

    沈单单按照计划带楼远远去了药店,看着眼药水滴进他的眼睛才同他一起走出药店大门。鉴于楼远远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沈单单找了家老字号的面店,点了一碗特辣的面条解决晚餐。

    楼远远不吃辣,他的清汤寡水和对面的重油重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单单吃得嘶嘶直抽气,大着舌头喊老板拿一瓶冰可乐来。楼远远吃了一口面,看着沈单单痛苦的表情问道:“单单哥哥,很辣吗?”

    “嗯,很辣!”

    “辣就不要吃了呀……”

    “不行的!”沈单单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他逞强道,“不能浪费食物!”

    面的确很辣,沈单单到最后也的确把面都吃完了。结完账出门的那刻沈老大站在面店门口打了一个饱嗝,嗝里面全都是冰可乐的味道。

    吃饱喝足接下来就要干正事了,沈单单转头问楼远远要去哪儿,楼远远支吾着回答说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我就送你到路口,到时候我再走就行了吧?”

    “单单哥哥……”

    “我不放心,你阳阳哥哥也不放心,”沈单单直接耍无赖,“我已经退一步了,你让我再退我就直接把你抓回家了。”

    楼远远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下来。

    手机早在下车前就已经被姨妈打到没电了,楼远远抬头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挑了一条路往前走。

    沈单单手里还捏着大半瓶冰可乐没喝,他也没说什么,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自从楼远远被卖到盛家以后他就很少走这片街区了,眼下故地重游,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回忆开始霸道地蚕食着他。翁家住的是那种很普通的平房,从路口到家门口有一段斜坡,楼远远走到路口的位置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望向沈单单,轻声地说:“单单哥哥,我到了。”

    “嗯......”路灯下有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沈单单指着垃圾桶投下的那片阴影说道,“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楼远远走出两步又走了回来,沈单单瞧着去而复返的他,疑惑地问:“怎么啦?”

    “单单哥哥......”其实这句话楼远远憋了很久了,他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千万不要跟上来。”

    沈单单看着他苦大仇深的表情,以为是有什么难处,没成想竟然只是这样的小事。他哭笑不得应他:“知道啦知道啦!我跟你保证——绝对不跟上来——行了吧?”

    “嗯,”楼远远浅浅地笑了起来,“好。”

    翁家的位置是在这条路的尽头,楼远远走到他们家的时候门口的灯有感应似的亮了起来。吃完晚饭出来倒垃圾的翁皓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的时候他叫嚣着喊了起来,随即便把手里提着的垃圾扔在了他身上。

    “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有脸回来!“

    翁皓提的这袋垃圾应该是厨房的,如今那些脏污的味道很重的泔水沿着袋口流了出来,沾湿了楼远远今天刚穿上的新裤子。

    夜色里凌空飞过来一个黑色的东西,楼远远还没注意到那是什么就听到眼前的翁皓惨叫一声,然后捂着脸蹲了下去。

    那个说不会跟上来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沈单单手里那大半瓶没喝过的可乐也已经不见了,他甩了甩手腕,不甚在意的对手机那头的人说道:“盛松阳,我警告你,不许再对我吆五喝六。”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小不点睡床,我睡地上,今晚我看着他睡觉!可以了吧?!”

    第39章

    假如忽略沈单单特别的发色和他不太正经的气质,他本人还是长得非常养眼的。只不过如今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冷,刚才在路灯下和楼远远温温和和讲话的沈单单仿佛跟假的一样。

    “不是你们叫他回来的?”沈单单挂断了电话,望过来的眼神晦暗不明,“要不是你们一直威胁他他会想着回来?你们家是银行啊一天天的让人成天惦记着?”

    “人来了你又要问为什么要回来?你不会真把自己当爹了吧?”

    翁皓的惨叫声引来了平房里的人,一个四五十岁身形臃肿的女人疑惑的走了出来。她看见门外的情形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着蹲了下来。

    “怎么回事!翁皓——你怎么了!”

    楼远远看见来人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沈单单上前把他往后推了推。可乐砸了翁皓满身,又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楼远远垂头看着自己崭新的白色帆布鞋上染上了深黄色的痕迹,想的却是两个哥哥好像都很喜欢丢东西。

    上次阳阳哥哥打张弘丢了奶茶,这次单单哥哥打翁皓丢了可乐。他视线上沿,看着深褐色的可乐在翁皓脚边汇聚成一团,然后弯弯曲曲的在水泥地上蔓延开。

    “妈......我的眼睛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