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这副架势好像楼远远不是去找盛松阳的而是准备离家出走的,沈单单脚边掉出来的钱散了一地,远远望去仿佛是个土财主。楼远远愣愣的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上前阻止他了。

    “单单哥哥……不用这么多钱的……”楼远远慌里慌张地说,“之前阳阳哥哥已经给我很多零花钱了……”

    “这是他嘱咐我的,”沈单单拍了拍书包,让它瘪下去一点,然后他打开口子,继续朝里放钞票,“小不点,你别跟盛松阳客气,他有的是钱,用到死都用不完,你现在帮他花钱就是在给他攒功德。”

    沈单单一大早就神叨叨的,楼远远没听明白:“什么......功德?”

    “听说地底下的鬼嫉妒心很强,他们都很讨厌生前大富大贵之人,你说像盛松阳这种又有钱长得又好脾气又特别差的人是不是他们最讨厌的类型?“

    “真......真的吗?”

    实际上沈单单昨晚临睡前看了篇鬼故事,上面讲的就是这些离奇不切实际的东西,而沈单单却被老辣极具感染力的文字所吸引,并开始对这些事深信不疑。

    “我骗你干吗?小不点,我骗谁都不会骗你呀。而且你没有听过一句话?破——财——消——灾——”白色收纳盒里的零钱很快就已经空了,沈单单拉上书包拉链,把它放在了一旁,他一脸严肃,失去了平时与楼远远玩笑的模样,“我看过了,今天是适合出门的日子,过会儿我送你去车站,别担心,昨天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楼远远还真听着沈单单给他瞎忽悠,他望着那个装满钱的书包,想着自己都给盛松阳惹了这么多的麻烦了,自己现在还不了他,那至少在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上能让他舒心一点。

    沈单单神秘地招招手,示意楼远远走近。他指着地板上一堆的零食,问楼远远:“小不点,假如你背着这个书包去超市买东西,你会买哪些?“

    楼远远丝毫没有犹豫,拾起了地上最小的一包黄瓜味的薯片。

    沈单单瞧着那市价只值一块钱的薯片,指引他:“小不点,你现在有很多钱。”

    楼远远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捡起了一包三块钱的薯片。

    “楼远远,”沈单单难得喊楼远远的大名,“你这样盛松阳可能会被那些鬼怪折磨得不能超生。”

    楼远远心里一凛,连忙把那堆零食都薅进了自己怀里。

    -

    上午十点,楼远远到达酒店门口的时候在周围徘徊了一圈,然后才进了酒店大门。

    彼时盛松阳正在卫生间里洗澡,其实他早晨也是有培训的,但他不乐意去,一是为了等楼远远,二是不乐意见那个讨人厌的糟老头子。班主任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时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理直气壮:昨晚他抓着我多补了三个小时的课,所以上午的课我不能去上,这样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楼远远的脚步有些许凌乱,气息也有些喘,他怀里的东西不是很重但也不能说是毫不费力。他人朝后仰费力的在口袋里掏房卡,“嘀”的一声,房间门锁解开的声音恰好被盛松阳洗澡时的水声掩盖。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确定盛松阳的位置以后又悄无声息的放下了手里的箱子,接着他转身,虚掩着房门,又坐着电梯重新回到了酒店门口。

    然后他继续徘徊了几分钟,又抱着几箱东西回到了房间里。

    楼远远上上下下大概三趟以后卫生间里的水声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在门外与盛松阳只有一门之隔的楼远远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吓得心跳乱了好几拍。

    “咔嚓”,门开了,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内裤的盛松阳走了出来,他垂着脖子擦头发,擦着擦着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他猛的抬起头,看见了房间里凭空出现的楼远远和一堆纸箱子, 他蹙紧眉,冷不丁的问道:“楼远远,你在看哪里呢?”

    与楼远远这种瘦弱的身板不同,盛松阳经常锻炼又长得高;并且在某些方面,盛松阳肯定是比楼远远这种发育不良的小鸡仔优秀的。

    奇怪的默契使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四周的氛围越来越诡异。面对盛松阳掷地有声的询问,楼远远怔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而后蓦的红了脸。

    第42章

    其实除去楼远远别样的眼神,房间里的情况看起来也十分凌乱——楼远远搬上来的箱子堆满了整个过道,而楼远远本人站在这些箱子前面,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盛松阳倒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意思,他只是没料到楼远远单纯像纸,竟然也会在这个方面有其他想法。他淡定的从楼远远面前走过,拿起床上的校裤穿了上去,盛松阳背对着来人继续擦头发,问道:“这箱子里是什么?”

    可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盛松阳拿掉头上的毛巾,疑惑地转身。而那个应该回答的人涨红着脸,满脸进退不得的模样。

    盛松阳失语,明明被看光光的是他,怎么他还害羞上了。楼远远脸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还褪不下去,他迎上盛松阳露骨的目光,艰涩开口:“阳阳哥哥......”

    “你干吗?”盛松阳打了个直球,“脱裤子的又不是你。”

    楼远远本来以为能用沉默把这件事含糊过去,然而盛松阳压根不给他装傻的机会,脸皮薄的男孩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阳阳哥哥......你说什么呢......”

    盛松阳听着他不自觉的撒娇,难得心情很好。他强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起来,在楼远远眼中盛松阳就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我说的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是!但是......”楼远远底气不足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盛松阳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随即他话锋一转,对明显松了口气的楼远远沉声说道:“那你也把裤子脱了。”

    楼远远瞪大眼,一口气喘一半另一半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什么?”

    盛松阳的头发还湿着,他随意摆弄几下,露出了整个额头。其实盛松阳一直都长得很好看,只不过寻常日子里他老是拉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硬是让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疏离感。可眼下盛松阳眉眼间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老气横秋的成熟,多了几分放纵的不羁。

    而他本人,也用着最正经的脸说着最流氓的话:“你不是道歉吗?口头道歉算什么道歉,你看了我我看回来,这不是应该的吗?”

    楼远远总觉得面前的盛松阳跟他印象里的还有平日相处中的不太一样,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些不一样。盛松阳给出的要求荒唐而刁钻,楼远远心理建设做了半天,怎么都无法在他灼热的目光下解掉牛仔裤的皮带。

    “阳阳哥哥......”楼远远面红耳热,心里又急,他软了嗓音,既像示弱又像是埋怨,“能不能换一个道歉方式……”

    “大家都是男生你在怕什么?”盛松阳轻笑了一声,“还是说你有什么隐疾?不能跟我说?”

    这话已经踩到作为男生的底线了,楼远远的嗓门立刻高了不少:“我哪有什么隐疾!阳阳哥哥你别乱说!”

    “那你在磨磨叽叽什么东西?”

    哪有让别人脱裤子的嘛,楼远远越想越觉得不能听盛松阳的。他急得想哭,手一直在抖:“阳阳哥哥……能不能换一个要求……”

    “可以的。”

    盛松阳爽快应下,他本来只想与楼远远开个玩笑,然而楼远远又急又怕的表情却忽然令他有些上瘾。不过他也不能把人逼到绝境,万一适得其反那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楼远远眨巴眨巴眼,确定自己没听错盛松阳真愿意放过他之后才终于放下心。盛松阳瞧着他满足的模样,这才问起了正事:“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刚刚到的,然后你就出来了……”楼远远话语里还有些不好意思。

    话题又绕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那些箱子里装了什么?”

    “单单哥哥说破财消灾,”楼远远沿用了沈单单的那套说辞,“所以我就买了一些东西……”

    盛松阳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嗯,这样也好,以后那些坏的事都不会找上你了。”

    “不是我的,是阳阳哥哥你的。”

    “什么?”

    楼远远抬眼,盛松阳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单单哥哥说嫉妒你的人太多了,所以要帮你花好多——好多——钱,这样你以后就不会碰上不好的事情了。阳阳哥哥你不是给了我好多零花钱吗?我都替你用完啦!”

    在盛松阳眼里沈单单的忽悠水平也只有楼远远会上当,但他也没有戳破,只是开口问道:“那你呢?”

    “我?”楼远远被问得一愣,“我怎么了?”

    “你做这些是为了替我求平安,那你的平安呢?”

    “我不需要呀……阳阳哥哥你比较重要……”楼远远“嘿嘿”笑了两声,“而且你看我平安着呢……”

    “平安”在楼远远身上似乎像个笑话,他说到这儿自己都没了底气。盛松阳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说:“楼远远,我们约法三章。”

    “什么?”继脱裤子之后,楼远远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盛松阳稳重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在一起生活,是不是要制定一些规则让彼此舒服一点?”

    楼远远点点头。

    其实这个约法三章盛松阳也是心血来潮,因为在刚刚楼远远讲话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通话里他十分低落的语气:“第一,有困难要与对方说,千万不要想着独自解决,因为能独自解决的困难不叫困难。”

    楼远远在盛松阳等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做到。

    “第二,楼远远,你要自私一点。”

    面前的男孩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做任何事之前你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阳光沿着窗户照在了盛松阳坐的那张床上,楼远远看见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黄,微弱且渺小,可它们看起来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暖。

    “楼远远,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盛松阳的声音很低,投降般的口吻,“我是人,我也会难过的。”

    “你希望我平安快乐,我也同样希望你平安快乐。我们将心比心一下,好吗?”

    第43章

    人的性格似乎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并且环境因素对其的影响很大,像盛松阳,傲慢无礼不爱搭理人,可恰好是他的家庭环境,能让他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人打;而有些人的性格似乎生来就是如此,像楼远远和翁皓,同样是在一个家庭里长大,后者心狠手辣一天天的净想着怎么让别人不好过,而前者却像是一个脑子还没开窍的烂好人。

    烂好人并不算是什么好的形容词,而且在很多情境下会对其他人造成困扰。楼远远并没有盛松阳这般的家庭背景,他当着烂好人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甚至在更多时候,假如楼远远的性格和翁皓类似,那说不准他的成长道路会顺利许多。

    虽然伤害他人是不对的,但对于楼远远这种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人而言,保护自己远比保护别人要重要许多。

    再换个角度讲,楼远远的软弱同样也是导致他被人欺负的诱因,没有人不喜欢一个能任由随意打骂事后还不会产生任何后遗症的受气包,楼远远就是电视上讲被人卖了还会替人数钱的大傻蛋。

    沈单单最开始就说过他害怕盛松阳只是心血来潮,他的人生里没有接触过像楼远远这种性格的人。一时兴起也只是一时的,盛松阳和楼远远两种完全极端的性格很容易让前者厌倦后者。

    然而沈单单却没有想过,楼远远是一个大麻烦,而像盛松阳这种这么讨厌麻烦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惹祸上身。他又不是楼远远,楼远远只能被迫接受姨妈的家庭,被迫在这种的环境里成长,可是盛松阳是一个掌权者,所有主动权都在他的身上,是他主动选择了楼远远,包括楼远远这种极其麻烦的性格。

    在盛松阳看来,既然这么烂的家庭环境都没有教坏楼远远,那就应该让他继续这样成长下去。他不会教导楼远远应该去恨翁皓或者郑锡这样的人,如果楼远远能懂什么是恨他早就懂了,根本不用等到今天自己去教。而时至今日他受到这么多伤害都没有懂,那就说明楼远远天生只能当一个烂好人。

    “楼远远,有时候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盛松阳用很平和的语气说道,“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不需要你来还。”

    楼远远被盛松阳太过直白的话语击中,他一直觉得阳阳哥哥对他好,所以他也要对阳阳哥哥好,因为付出不应该是单方面的,他不应该心安理得的去承受别人对他的好。盛松阳把他从黑不见底的深渊里拉了出来,他总应该去做点什么去报答盛松阳。

    “可是阳阳哥哥……”楼远远表情懵懵的,说话的条理却还清晰,“以前你肯定没有像现在这样……”

    “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沈单单也天天给我惹麻烦,”盛松阳回答道,“那会儿他天天在外面打架,然后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说自己叫盛松阳,在一中上学,结果这群家伙全找上门来了。”

    楼远远还不知道原来以前还有这么一出大戏:“……后来呢?”

    “后来我跟沈单单打了一架,他委屈地说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那你替我承担一些烦恼不是应该的吗?”盛松阳的唇边慢慢有了笑,那些笑意同样也被阳光包裹住,渐渐染上了一层暖,“所以楼远远,没有你麻烦也同样会以其他的方式找上我,所以比起别人,我宁愿处理关于你的麻烦。”

    “……为什么?”

    盛松阳望着他,可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问过他为什么,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模糊的记忆把回忆中的人都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盛松阳想了很久,发现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两个人的约定如今变成了一个人的秘密,他独自守着这个快要被遗忘的秘密,固执的遵守着约定。

    “因为我们要一起长大的。”盛松阳说,“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很多年,你迟早要习惯有我的存在。”

    -

    下午的课盛松阳把楼远远也带了过去,周老师非常不满上午盛松阳没来,下午看见人的时候还特意多问了几句。

    “盛松阳?上午怎么没来?”

    “上午去接人了。”盛松阳给周老师的说辞和给班主任的完全不一样。

    周老师看着他身边凭空出现的新人物,颇有些好奇。德高望重的老教师看学生的眼光特别毒辣,楼远远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虽然班主任也有过和周老师一样的心思,只不过班主任被盛松阳所迷惑,而周老师却笃定自己的第一感觉。

    他们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这是盛松阳考虑到楼远远的感受特意换的。他们培训的教室其实并不大,大概只能坐下十几个人,而平常盛松阳都坐在第一排,周老师扶了扶厚底眼镜,更好奇楼远远的身份了。

    与盛松阳一同上课的同学昨天已经见过楼远远了,虽然大家也有些疑问藏在心里,不过对他们来讲成绩肯定要比八卦重要。周老师看着差不多到了上课时间,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昨天讲过的数学题,然后开始点名。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同学,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