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松阳低着头,静静地盯着已经变凉的猪排,接着开口,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也是一中的。”

    沈单单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也可以带他去吃那些好吃的。”

    -

    楼远远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久违的放着缠绵悱恻的偶像剧,他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现在明明应该是盛松阳上晚自修的时间。

    那个翘课回家的男生如今正躺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女主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无助的哭喊:“为什么只有我在哭——”

    “你都不会难过的吗?”

    隔着屏幕楼远远都感受到了女主的绝望,然而此刻他藏了一肚子开心的事,并没有受到影响:“阳阳哥哥——”

    盛松阳见到人回来了眼风都没给他,楼远远放下书包急急忙忙的奔了过来:“我回来啦!”

    “嗯。”盛松阳吝啬得话也不愿意给。

    楼远远没有察觉到客厅里的低气压,他高高兴兴地蹲在盛松阳的手边,把手机拿了出来:“阳阳哥哥,我今天吃了好多——东西!”

    他翻出相册,把中午和晚上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展示给盛松阳看:“阳阳哥哥,中午我们去了一家很贵的一家店,是田绍杰带我们去的。田绍杰就是坐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生,长得眼睛大大的,头发短短的,付丹青说那家店是他们家开的,不要钱,所以叫我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那家店的草莓蛋糕特别好吃!你看!就是这个蛋糕!可是中午有很多同学一起吃饭,我只吃了一点点。阳阳哥哥,下次我们能不能再去吃一遍呀?”

    楼远远一边说一边划到了下一张:“还有这个!这个红豆冰粉也特别好吃!你快看!是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盛松阳没注意到红豆冰粉长什么样,他注意到了图片正下那一栏缩小的地方。楼远远是从第一张开始划的,盛松阳通过那一栏看见了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拍的美食照片。

    其实楼远远拍照的技术很不好,人家能把不好吃的东西拍得很好吃,而他却把这些好吃的美食拍得面目全非。盛松阳听着他叽叽喳喳告诉自己中午和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很莫名其妙的问了他一句:“你干吗要告诉我?”

    “啊......”楼远远的日常分享戛然而止,他注视着盛松阳漆黑的瞳孔,好像是被他问住了。

    “我也不知道......”他抱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自己拍的丑不拉几的照片,十分理直气壮又有点委屈地说,“就是想告诉你,然后我就都拍下来啦......”

    第54章

    其实盛松阳质问的语气有点凶,而他也不是觉得生气,只是郁闷,这一天下来从早到晚他都是一样的心境——一方面他觉得沈单单说的没有错,一方面他一想到楼远远的心里要住进很多很多其他人以后他就觉得郁闷,很郁闷,极其郁闷。

    电视剧里的女主哭得惨绝人寰,盛松阳听着她凄凄惨惨的哭声心想他明明点播的是一部很甜的偶像剧,怎么这会儿开始上演虐恋情深了。

    楼远远同样也不觉得好受,原本自己开开心心回家能跟盛松阳讲很多很多的话,他回来的路上甚至一直在打腹稿。然而阳阳哥哥看起来不仅不愿意听,而且好像觉得自己很烦的样子。

    他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情,把委屈都写在了脸上,盛松阳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生硬了,于是缓了片刻说道:“拍得挺好的。”

    “阳阳哥哥......”楼远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手机,他听出了盛松阳的敷衍,语气更低落了,“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这话放平时楼远远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一是他觉得这种话说出来等于终止了话题,二是盛松阳也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楼远远委屈也就委屈了一分钟,一分钟以后他就想通了,思考也许盛松阳今天碰到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对他。

    担惊受怕的男孩说完还抬头飞速看了他一眼,盛松阳捕获到他的目光,淡淡问他:“你看什么?”

    楼远远蹲得腿有点麻,他手撑着沙发让自己的腿站起来些,盛松阳仰着头望他,听着他对自己小声开口:“阳阳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盛松阳定定地看着他,看着原本沮丧的楼远远忽然恢复了活力,他绷紧下颚,静静地说道:“楼远远,今天开心吗?”

    “开心的!”楼远远很喜欢抿着嘴笑,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其实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

    楼远远想通了盛松阳却始终想不通,他也清楚自己如今的脸色有多不好,所以他不想再继续折磨楼远远,准备起身回房间自闭去了。

    “阳阳哥哥,你去睡觉了吗?”

    “嗯。”

    不同于楼远远那个房间温馨的设计,盛松阳的房间设计得十分简约,还曾经得到过沈单单这样的评价——“看盛松阳的房间以为他家徒四壁”。

    盛松阳洗漱完独自躺在床上,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没一会儿就被灯光扎得睁不开眼睛。而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楼远远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声询问:“阳阳哥哥......睡了吗?”

    “没。”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有人死心了,有人却罕见的没有死心,楼远远问了一次没问出来,非要追在屁股后面问第二次。

    盛松阳眯起眼,眼前都是灯光晕出来的白圈:“一点点。”

    楼远远松开门把手,房门的缝隙逐渐变大,他趿拉着拖鞋小步小步的走了进来,盛松阳这才注意到他藏在身后的枕头。

    男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把担心被拒绝的害怕掩盖得很好。他擅作主张,把已经抱得皱巴的枕头放在了床上:“阳阳哥哥......晚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呀?我还没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完呢。”

    盛松阳偏头看着近在咫尺,颜色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枕头,一时间不太确定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是耳朵花了。

    “楼远远。”

    “阳阳哥哥我先去刷牙洗脸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跟你讲!”

    楼远远似乎是感觉到了盛松阳想要把他轰出去的意思,慌慌张张的打断了他的话,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盛松阳一个人,他仰起脖子瞧着敞开的大门,沉默着再度躺了回去。

    逃出去的楼远远一口气跑到了卫生间,他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哼哧哼哧的直喘气。天真的男孩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觉得盛松阳不开心,而他是开心的,那正好可以互补一下。

    楼远远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默默给自己打气——虽然他没有盛松阳这么会安慰人,但学一学就会了!阳阳哥哥平时怎么安慰他的,他也可以去学着安慰阳阳哥哥!

    洗漱完的楼远远再次悄无声息的踏进了房门,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却正正好跟靠在床头柜上的盛松阳撞上了视线。楼远远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盛松阳瞧着他又惊又怕的模样,有些头痛地说道:“楼远远,我没事,你回自己房间睡觉。”

    “阳阳哥哥......”楼远远“蹬蹬瞪”的跑上床,盛松阳瞬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薄荷牙膏味,“我们说好的。”

    事实上这是楼远远第一次在盛松阳的房间里待这么长时间,平时他只有在要帮盛松阳拿东西的时候进来一下。如今他屈起腿跪坐在床头,与盛松阳大眼瞪小眼。

    “谁跟你说好的?”

    “阳阳哥哥你呀。”

    “我刚才没同意。”

    “可是你也没拒绝呀!”

    盛松阳被噎了一下,狡辩道:“我刚刚只是来不及说。”

    “可是你明明很不开心啊!”楼远远见自己说不过他,也急了,嗓门都大了不少,“你一直告诉我不要骗你,可是你现在明明就是在骗我啊!”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盛松阳冷着脸不说话,却仍然是那副不清不楚的态度。楼远远肚子里的勇气只能支撑他硬气三十秒,眼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统统流了干净。

    盛松阳的冷漠扎得他有点疼,楼远远像是终于放弃了,他嘟囔着把自己放下去的枕头又抱了起来,盛松阳没听清他呢喃的话:“你说什么?”

    楼远远抬头看他,眉眼间竟然流露出了非常浅淡的无奈:“那你笑一下嘛——”

    “你笑一下我就回去睡觉,好不好?”

    第55章

    盛松阳没有被楼远远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他移开目光,避开了面前这张期盼的小脸。

    楼远远把威逼利诱都用上了都没见盛松阳有什么表示,这会儿他是真没招了,穿上拖鞋耷拉着脑袋听话的走了。

    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变成了以往一个人时的寂静,盛松阳望着眼前黑白格的棉被凹陷下去的那一小块区域,再慢慢看着它恢复原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勉力的勾了勾嘴角。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如今的笑容有多难看,盛松阳敛去笑,缓缓滑进了被窝。

    老实说今晚楼远远的举动挺出人意料的,又是撒娇又是耍无赖,假如仅仅只是讲述盛松阳甚至认为是沈单单做了这些事而不是楼远远。他不知道这是托自己的福还是那些同学的福,总之呈现出来的结果确实是楼远远变开朗了许多。

    人都是自私的,楼远远不说话的时候盛松阳希望他变得话多一点,不要那么胆怯;然而真当楼远远一天比一天更开朗,盛松阳又觉得别扭了。

    他怎么能笑得那么可爱呢?盛松阳木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颇有些烦躁的皱了皱眉。

    那种只能属于自己的占有欲张狂地夺去人的思考能力,盛松阳脑海里闪过沈单单对他说的话,闪过付丹青那张讨人厌的脸,最后定格在楼远远离开时强撑起来的笑容上。他“蹭”的一下翻起身,阴着脸爬下了床。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松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气势汹汹的转身,把自己的枕头一起拿了出来。

    此时对面的房间只亮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被盛松阳赶出来的楼远远郁闷地窝在棉被里。他找不到盛松阳生气的原因,思考着思考着又觉得自己真笨,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样的时间,阳阳哥哥每次都能稳准狠的说中自己的心事,可自己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咚咚咚——”

    房门被很不客气的敲响,楼远远愣神的瞬间盛松阳已经拿着枕头出现在了他眼前。思维当机的男孩结结巴巴地想开口,迎面飞来的枕头却把他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楼远远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另一边的黑白格枕头,同样是与房间格格不入的颜色,类似的场景好像不久前才刚刚上演。盛松阳可不像楼远远那么客气,他根本没有过问他的意见,掀起棉被非常自觉的睡了进来。

    平日里怎么睡都认为空间很富余的大床似乎瞬间变得很狭窄,楼远远瞅着凭空出现的枕边人,吞吞吐吐地说道:“阳阳哥哥......”

    按钮被按下时发出了十分细微的响声,楼远远眼前一黑,这才反应过来床头灯已经被人关上了。

    “睡觉。”

    黑暗把盛松阳的声音慢慢的放大,楼远远一边想着阳阳哥哥的声音怎么离自己这么近一边反应过来因为他就睡在自己身边。

    棉被翻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别突兀。楼远远躲在里面不敢动,房间里太黑了,他看不见盛松阳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两人好像离得蛮近,他担心万一碰到了盛松阳会惹得他更不开心。

    楼远远的房间散发着与自己房间十分相似的味道,盛松阳思索了片刻才想明白这是棉被的味道,再想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他们用的是一个牌子的柔顺剂。其实不仅是棉被,他们的睡衣,校服,甚至连牙膏,沐浴露都是共用的。臭脸摆了一整天的男生望着黑暗里的虚无,沉沉地喊他:“楼远远。”

    “在呢!”楼远远仿佛一直在等他开口,应得十分响亮。

    这件事好像迟早都会发生,就如同因果循环一般,因为楼远远不能是以前的楼远远,所以他以后会拥有很多朋友;因为他会拥有很多朋友,所以他会变得积极阳光;又因为他变得积极阳光,所以他不再是以前的楼远远。结果是他想要的结果,那么他盛松阳在这种循环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突然发现自己能把很难很难的数学题步骤清晰的解下来,却无法解这道逻辑十分清楚的题目。就好像他看到的那瞬间就知道了应该怎么解,可写下来“解”的那一刻忽然发觉自己把步骤忘得一干二净。

    有人少年老成,时间一长就会让人忽略他也只是十七岁的年纪,他能解深奥的数学题是因为熟能生巧,可楼远远只有一个;他做错了题下次可以不再错,但是有些事并不会给他第二次犯错的机会。盛松阳忽然觉得嗓子很干,说出来的话也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干巴巴的:“......你还没把你今天的经历讲完。”

    他终归是惶恐的,说实话今天从项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盛松阳就想过要把楼远远永远锁在家里,交什么朋友呢?他都不想让他的那些同学们多看他一眼。可他不能做这些,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盛松阳为了满足自己那就会伤害到楼远远,因此他宁可自己生自己的气,宁可用五花八门的借口去开解自己。

    其实盛松阳一开始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从始至终他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他刻意去掩盖,刻意去逃避。

    他太害怕失去了,所以他希望楼远远能事无巨细的把日常和他分享;他做不了选择,又害怕被忽略。

    楼远远那么傻,盛松阳本就没有奢求过他能听懂什么,耳边只有轻浅的呼吸声,似乎是他的,也好像是楼远远的。

    沉默把不安一点一点的扩大,盛松阳没听见回答,以为楼远远睡着了。他偏头看他,却正正好跌进了他的眼里。

    按道理来讲房间里这么黑盛松阳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所以他也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幻觉里他好像感觉到傻小孩攀住了他的胳膊,温温凉凉的触感,然后听他牛头不对马嘴,软绵绵的跟自己说:“阳阳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楼远远有很多同学,可是只有一个阳阳哥哥呀。”

    第56章

    一中一学期一次的校运动会应该是这个以学业为重的学校最隆重的活动了,楼远远转学的时间还挺凑巧,刚进一中的一个星期就赶上了这么盛大的活动。

    十二月悄然而至,气温也仿佛是为了迎接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骤然降低了好多。早晨出门前楼远远在玄关处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盛松阳瞧着他身上的冬季校服,皱着眉说道:“去拿条围巾出来。”

    楼远远抗拒得直摇头,他瞧着盛松阳校服领口处露出的黑色衬衫,飞快穿上鞋子,嘴里逞强:“今天不冷呀,阳阳哥哥,我们快点吧!早上你要跑100米!我好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