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些人也来了。”付丹青忽然提醒了一句,“我刚刚在操场看到他们了。”

    盛松阳和楼远远下意识的对上了视线,前者波澜不惊,仿佛昨天跑路的那个人不是他;后者默默的伸手,向后摸了摸书包上的呆呆兽,然后心情复杂地说道:“哦......”

    “谁谁谁!谁也来了!”沈单单搭上楼远远的肩膀,加入了他们的群聊。

    陈冬晴与盛念站在他们身后,盛念看见盛松阳想起了昨天的后续,立刻聒噪的大吼起来:“盛松阳!昨天去哪儿了!留这么一个烂摊子给我们?!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人啊?”

    “那你不是还好好的吗?”盛松阳嫌她话多,还嫌她嗓门大。

    盛念被盛松阳无所谓的态度激怒,眉毛都皱在了一块儿:“没有沈单单我们还能好好的吗?!”

    “就是就是!”沈单单邀功般的开口,“要不是他们被我无畏的气质吓退,也许今天你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楼远远听了半天尽是一些夸张的修辞,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他转头问全场唯一能对他说实话的人:“昨天......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校长来了。”付丹青言简意赅的说,“也不知道是谁把校长喊来的,然后他们就走掉了。”

    “哦......”楼远远抿了抿嘴,终于安心了些。

    付丹青瞧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他们走了以后很多同学都在议论你,是她帮你说话才让他们闭嘴的。”

    盛松阳和楼远远齐齐愣住,因为付丹青说“她”的时候看的是那个很吵很聒噪很烦人的盛念。

    “看什么看!”盛念不像沈单单,她当惯了坏人,突然当好人去做帮助他人的事会让她自己尴尬很长时间。尤其是接收到楼远远感激的目光以后,她尴尬得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盛念姐姐……”楼远远没想到盛念会帮他,“谢谢你。”

    盛松阳仍然是那副很冷漠的神情,但说出来的话熨上了温度:“不错,终于做了一件人事。”

    “盛松阳!”盛念心里很感激盛松阳替她解围,可面上却是一副要杀了盛松阳的表情,“不会说人话能不能别说!”

    “你为什么要帮他?”明明一直觉得楼远远不应该住进盛家,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去帮他?

    “帮就帮了哪这么多废话……”盛念不满地咕哝,“有些人嘴巴不干净我听着难受也不行?”

    “行,太行了——”沈单单凑过来,笑嘻嘻的插话,“我们盛念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给我起开!”盛念一巴掌把面前这张脸推开。

    几个人聊了半天没营养的话,楼远远没有忘记今天的正事。他默默地与沈单单交换了个眼神,沈老大脸上的笑容渐淡,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阳阳哥哥!”楼远远雀跃地喊他,尽量把自己心虚的内心隐藏得好一点,“我昨晚跟单单哥哥说好了!他昨天帮了我们!所以我要请他吃早饭!”

    盛松阳有些莫名:“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沈单单立刻反驳道:“可是我没吃过啊!”

    “那你不会自己去吃?干吗要拉上吃过的人?”

    “盛松阳你脑子没问题吧?没听见小不点说要请我吃早饭?!我吃过了他还怎么请我!”

    楼远远担心他们俩真吵起来,于是赶紧拉着沈单单走了:“阳阳哥哥!我们去去就来!你们先去看比赛吧!”

    陈冬晴来了以后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保持着微笑当一个称职的校花。等两人走远以后盛念望着他们的背影,难得皱起眉来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有问题?”

    盛松阳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楼远远书包上那个粉色的挂饰。盛念见盛松阳不理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喂,盛松阳,说话啊。”

    “说什么?”盛松阳手插进校服兜里,迈开腿踏进了校门。今天的天气同昨天一般好,阳光坠落下来,高个男生的话远远飘了过来。

    “他们不是说去吃早饭的吗?“

    -

    沈单单带着楼远远走了大概半小时的路,走到楼远远把早饭都消化完了甚至开始感觉到饿了他们才到达目的地。眼前是一条小巷,左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楼远远仰头就能看见头顶上各式各样的内衣内裤;右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楼远远听着乱七八糟的声音,一度怀疑沈单单给他带错了路。

    “单单哥哥……”楼远远有些紧张,“你要带我去哪啊……”

    “小不点,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可以雇佣未成年人的地方的。”沈单单带着他穿过居民楼,穿过店铺,走进小巷。周围水泥砌成的石砖层层叠叠,楼远远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这家店的奶奶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他们人手不够,所以想找人帮忙一起照看店铺。我跟他们讲好了,就今天跟明天两天,正好是运动会的时间,也不会耽误你上课;一天一百,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包午饭的。”

    “盛松阳那边我帮你打掩护,你安心在这里打工,知道了吗?”

    楼远远怔怔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沈单单说的这家店铺看起来是用街面房改造起来的,不大,只有几平米的空间;四周人来人往,有许多上了年纪的阿姨或者年纪很小的孩子围在店铺前,不断有吆喝声传过来,混合着阳光和嘈杂的叫嚷声。楼远远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香气,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小不点,我跟你说,做这种事的时候千万不能觉得不好意思。”沈单单说得自己很有经验似的,“按你平时这么腼腆的模样是绝对不可以的,说不准人家第二天就把你赶出去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楼远远愣愣地问。

    “首先,你要先大声说话。”他抬抬下巴,示意楼远远学着店铺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来,你跟着他一起喊。”

    楼远远清了清嗓子,别扭地支吾道:“嗯嗯嗯嗯嗯......”

    “不行!你这样谁听得见啊!”

    “嗯嗯嗯嗯嗯!”楼远远稍稍抬高了声音。

    “不够大声!”

    “嗯!嗯!嗯!嗯!嗯!”

    “再大声点!”

    楼远远憋着一口气,直接涨红了脸,他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的吼了出来——

    “卖烤红薯咯——”

    第67章

    这家卖烤红薯的招牌取得也十分直接,叫做王家烤红薯,老板估计是姓王。楼远远这一嗓子吼得周围的阿姨都朝他看了过来,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支支吾吾的直想打退堂鼓。

    沈单单脚一拦截断了他的后路,他皱着眉头,不满地开口:“小不点,昨晚是谁跟我信誓旦旦的承诺?我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决定帮你的,结果你来了没五分钟就想走人了?”

    “我……我……”楼远远也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厚道,但是他以为沈单单会给他找那种洗盘子洗菜这种不用抛头露面的工作。没想到这人心肠是好的,可找来的活倒是能让他直接社会性死亡。

    “时间差不多了。”沈单单看了眼手机,估摸了下他们吃早饭需要的时间,“再晚盛松阳就要发现不对劲了。”

    “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他转身欲走,楼远远默默地跟了上来,沈单单五指握拳,替他加油打气:“楼远远!fighting——!”

    然后便像一阵风,飞快地离开了。

    眼下楼远远只剩一个人了,他看看左边又望望右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楼远远对着自己的影子,也学着刚才沈单单的姿势,轻声说道:“楼远远!fighting!”

    王家烤红薯的老板长得肤色黝黑油光满面,楼远远谨慎地走到店铺前,与他打招呼:“老板,我来上班了。”

    其实王老板早就注意到沈单单和楼远远了,这一条街上穿着校服的也就他们两个。憨厚的老板笑呵呵的“嗯”了声,然后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你帮我收钱就好了,大的红薯五块,小的三块。”

    楼远远站的位置不好,他正正好站在了门口,挡住了后面想买烤红薯的人。阿姨们的脾气都比较急躁,看见有人光看不买立刻怨声连天:“前面的干吗呢!能不能快点啊动作磨磨叽叽的!”

    “就是说啊!都急着送小孩呢!”

    “小朋友你买不买啊不买就赶紧走啊!”

    “阿姨你们小声点,”这片住宅区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王老板几乎全认识了,他永远是一副老好人的神情,脸上洋溢着笑,“他是我们家远房亲戚的儿子,今天第一天来帮忙呢。你们这么热情,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哎呦老王你早说啊——”有阿姨十分捧场地回应,“我看校服是一中的呀?小朋友学习成绩真好嘞——”

    “是呀是呀,小伙子看样子腼腆的咯,平时肯定很乖的!”

    “唉哊!我们家孙子要是能考上一中,我要去庙里烧一个月的香嘞!”

    “俊俊,看到这个哥哥没?以后也要跟他考一个学校。”

    楼远远是未成年,王老板肯定不好说他是来打工的。有些内向的男孩听着阿姨们你一嘴我一嘴,尴尬地一口气径直奔到了王老板身边。

    “习惯就好了,她们就是话比较多,心肠不坏的。”

    热腾腾的红薯表面是一层焦黑的皮,而香味就是沿着这些焦裂的皮从内往外渗透了出来。王老板戴着手套,身后是一个劣迹斑斑的铁桶,铁桶上有一个个类似抽屉的小空间,每一个小抽屉里装着或大或小的红薯。楼远远庆幸自己早晨出来的时候吃饱了,不然他一定会被诱惑得心神不属。

    王老板拿出一个熟了的红薯,楼远远心领神会,立刻从桌上捻了一个塑料袋打开伸了过去——

    “这是五块的。”

    楼远远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眼前是一位穿着印花连襟棉袄的妇人,他弯腰把烤红薯递过去,小声地说:“阿姨,这是五块钱的红薯。”

    许是楼远远长得非常合这些阿姨们的眼缘,有些经常来的熟客甚至一反常态的没有讨价还价,非常慷慨地掏了钱。一中的校服在这里给楼远远加了太多的分,阿姨们一口一个“好孩子”“乖孩子”,楼远远一边拿钱找钱,一边听她们天花乱坠的吹自己。

    从前他能活得多透明就多透明,哪受过如今这样的待遇?没过多久楼远远的脸颊就变得红通通的,这抹红还一直往外跑,把他的耳朵也晕染成了红色。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太阳渐渐升到高空,楼远远忙昏了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人了。王家烤红薯一般只有早晨和吃晚饭的时候人比较多,不过现在王家的奶奶生病了,所以王老板只做到下午两三点就关店了。空下来的楼远远怔怔地瞧着空旷的街道,身体还在回味着拿钱找钱的动作。

    “你想吃什么?”经过一早上的相处,王老板还挺喜欢这个话不多认真做事的高中生。

    楼远远干了一早上的活,忙得连口水都没空喝。眼下回过味来他才察觉自己嗓子火辣辣的干,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王老板注意到他脸上的疲态,主动帮他做了主:“那就吃鸡排饭吧,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都挺喜欢吃的。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外卖,我们就点那个吧。”

    楼远远没什么异议,但也不见得有开心,王老板点完两份鸡排饭,看着屏幕上“甜品饮品”那一栏,试探性的询问道:“你想喝奶茶吗?”

    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男孩顿时瞪大了眼睛,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想的!”

    王老板被楼远远过于夸张的神情逗笑:“你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放置在墙上的挂钟此时正好指到了十二点,楼远远搬了条小板凳,心满意足的坐在了烤红薯店的门前;他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洁白的墙壁上,暖洋洋的阳光恰好照在了他的头顶,楼远远掏出手机,却发觉屏幕上没有一条短信提醒。

    在那瞬间他莫名觉得有些失落,自己消失了一早上,盛松阳似乎表现得漠不关心;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件好事,否则盛松阳刨根究底,沈单单多半是招架不住的。

    午饭的时间点外卖基本都要送上四十分钟,王老板摘了手套,躺在店里唯一的一张躺椅上休息;门口的楼远远被晒得昏昏欲睡,他打着盹,因此也没有注意到小巷的出口处出现的两个身影。

    “小孩,”王老板阖着眼睛喊了楼远远一声,突然有些好奇,“你们一中的学生不都应该以学习为主吗?我听别人说在你们学校时间就是金钱......”

    他瞧着楼远远的打扮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你打工挣这两百块钱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楼远远收钱的时候不觉得辛苦,等真正放松下来才知道自己的腿有多沉。他歪着头“嗯”了声,费力地撑着眼皮,半梦半醒的回答:“要买东西送给一个人......”

    头顶上方的阳光在这时忽然消失了,楼远远愣愣地盯着地面上出现的影子,一个熟悉而冰凉的嗓音响在他的耳畔。

    “楼远远,你在这里干吗呢?”

    沈单单和楼远远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唯独忘记了盛松阳可以定位到楼远远的手机。沈单单站在盛松阳身后痛苦地皱着眉头,仿佛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他来时恰好听见了楼远远说的那句“要买东西送给一个人”,盛松阳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于是一中最大的醋缸在此刻被一脚踢翻,咕噜噜的直往外冒酸气。

    “我每天给你的零花钱还不够用吗?”盛松阳逆着阳光,轮廓精致又冰冷。

    “还是说那个人对你那么重要?重要到你非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去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