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年过半旬的男人就在前方并排坐着,默默无言,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外面刮进来的风带着黄色的砂砾,拍打在他们身上,就像笼罩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

    梁湘依坐在后方,手里还拿着帽子没有戴上,咬了下唇。

    她知道,盛世文娱虽然只是联合出品方的一个,但因为它的判断精准,所以一向是业内风向标。因此,一旦它释放出撤资的信号,其余的投资方自然会跟上。

    那么相当于这部剧就会泡汤了。前期的统筹,后期的拍摄,沙漠这一个多月的艰辛,都付之东流。

    这是她的第一部 一番剧,如果项目流失,对她的影响确实会很大。

    但她知道,她不会是损失最大的那一个。

    她的视线扫视了一圈,棚里这些还什么都不知情的工作人员依旧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那些默默无闻的群演,那些兢兢业业的后勤,那些披星戴月的场工。

    他们就像一颗颗连轴转的螺丝钉,因为没有不可替代性,这一行又僧多粥少,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接不到活是常有的事。

    一旦失去一次工作机会,那么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了。

    她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时剧组里一名主演被曝光丑闻,导致剧拍到一半忽然被投资方停掉了。

    剧里的其他主演可能马上会有别的出路,别的通告。

    但是 像她这样的小群演,就只能默默收拾东西走掉,重新去一个又一个剧组试戏,甚至连抱怨不公的时间都没有。离开的时候,她看到很多跟她一样的面庞,带着心照不宣的愁容,又带着习以为常的平静,相互之间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各自奔赴不知道在哪儿的前方。

    每天早上在她的出租屋里醒来,她都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有工作。

    毕竟,女演员的青春是有限的,但机会并没有那么多。

    梁湘依收回视线,垂下眼盯着手里握着的手机,指尖收紧,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其实,按理来说,她可以利用私人关系去向段廷言打听一下的。

    如果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但是,可能确实是凑巧,今天突然得知了他母亲的事。

    她才发现,自己在他身边,好像并不是一个亲近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熟悉彼此的每一寸肌肤纹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很远,远得像从未走进过对方心里的陌生人。

    她在他那里,甚至没有那个面子为自己求情。

    但此事并不仅仅关乎于她自己,在片场忙碌的众人身影从她的余光中一晃而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项目流失后,她或许还有机会,但是很多人可能就没有了。

    她还是拿起手机敲了起来。短短的一句话,她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不停地斟酌用词,说得很委婉:【段总,我听说盛世文娱在讨论我们这部剧是么?】

    其实她从来不会过问他公司的事,她一向知道界限,从不逾矩。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利用自己和他的私人关系,去打听这些商业机密。

    没过多久,段廷言就回复了,很简短:【嗯。】

    她盯着手机屏幕半晌,从这一个字,她看不出他的态度,也没法判断后面的形势。

    于是,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又发了一条:【那是关于撤资的事么?】

    她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发送。

    段廷言的 回复依旧是一个字:【嗯。】

    梁湘依皱了眉,不知道是因为他在忙,还是说不愿意说。

    考虑了良久,她终于直白地问了出来:【真的会撤么?】

    这次段廷言的回复长了一些:【还在讨论中,要综合判断才能决定。】

    很官方的回答,就像她之前听到过他回复其他项目负责人的那样。

    梁湘依回了一个哦字,就不再继续问下去。

    段廷言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想告诉她,如果情况真的很乐观,那么在她问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会说了。

    她放下手机,想起那次他们下棋时,段廷言对失败项目的态度。他对亏损的厌恶,他对盈利的看重,他做决定时的无情,他眉眼间的冷硬。

    她能想象到,此刻千里之外的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们这个项目这段时间耗资呈报的表情。

    密密麻麻的绿色数字,投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融入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暗中。

    ——

    梁湘依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

    投资方一日没有正式通知,他们的拍摄就一日不会停下来。

    她坐在位子上,从摄影棚的缝隙处往外望了出去,外面的风沙似乎更大了,能见度已不足十米。触目皆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汪洋,波涛汹涌,起伏跌宕。

    这时,一行身着统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神色严肃。

    为首的那名询问了一个工作人员,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有人指了指这边。

    老徐和顾琛都站了起来,忙走过去询问是什么事。

    那人似乎对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老徐神色大变,急忙招呼着身边的人赶紧收拾东西,今天的拍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