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何以见得?”

    眼见她再次故技重施,不肯正面回答,胤祥心头又被泼了一盆冰水,他硬邦邦地说:

    “如果你心里没我,就会把它们砸了、丢了,而不是埋起来!”

    “埋起来又怎样呢?人死了也是要埋起来的,就连我,也更是早该埋起来的。”

    吉布楚贺平静地说着,慢条斯理地收拾起画具,室内又只剩下涮笔的缓缓水流声。

    胤祥当然不愿相信他听到的,不愿相信心怀执念的人只有他一个。

    “玉儿,”他勉力稳住心绪,缓和了声音说:“既然我们都回到了现在的身份,好些事是不是能重新谈?

    “你知道我年轻时有些骄傲自负,目中无人,所以没有留意你的心思。每回你把我推开,我都轻信了你的鬼话。是我不好,现在我才明白,当年是我没能察觉到你的苦衷。

    “你有苦衷的,对不对?”

    胤祥在跟吉布楚贺求证,问到最后已经是恳求的口吻。

    他向她忏悔,谢罪,可吉布楚贺根本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是有点唏嘘年幼的自己。

    如果十几岁的吉布楚贺能听到这些话,该有多好;

    如果现在拥有这具身体的人不是她,而是真正十几岁的吉布楚贺,该有多好。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

    吉布楚贺又一次抬起头,褐色的眼瞳黯然无波:

    “你我都老了,纵使重新回到了年轻的躯壳里,死过一次的灵魂也不会回到当初,又何必自欺欺人。”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有些机会只有一次,青春年华更是只有一次。

    如果她有机会见到小时候的吉布楚贺,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追求幸福。

    但现在的吉布楚贺已经不需要了。

    情啊爱啊,有过一次刻骨铭心就够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就该让它得不到。

    几十年过去了,死也死了一次了,何必等到现在再去破坏它的美好?

    “怎么会没有意义?!”

    胤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质问道:

    “那你以为,我们又为什么能站在这里说话?”

    吉布楚贺目露疑惑,这个问题的确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男人朗声笑了一下,几近偏执地说:

    “若非我对你的相思之情跨越了生死,现在又何以站在你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吉布楚贺大受震撼了。

    她难以相信的目光锁在胤祥脸上,一时不能接受:“难不成我之所以回到现在,也是因为你?”

    胤祥不知道。

    他注视着吉布楚贺,悲哀地发现,她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热烈的爱情。这浓烈的爱意已经快要将他吞噬了,但她却完全视而不见,任由他自生自灭。

    “……什么意思?”

    胤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过是强撑着说:

    “意思就是我爱你!但你从来不信!”

    “现在一辈子已经过去了,我有绝对的底气对你说:我一天都没有忘记你!”

    “我一天都没有释怀!临死前还在想,为什么我终其一生也得不到心爱的女人,连想看你最后一眼也是奢望……”

    胤祥回想起临终前的痴念,只能说天意如此:

    “所以,上天给了我一次选择。我选择了回到这里。”

    也选择了不再争夺江山皇位,选择了永远忍受腿病的痛苦。

    但吉布楚贺却说:

    “这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我从未想过死而复生。”

    她冷淡地别开眼去,分明已经不再从容。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都是没有爱到了极致。

    她没有这种执念,所以从来不曾期盼来世。

    吉布楚贺活了一辈子,尝了半生的甜,吃了半生的苦,也就愈发明白自己。

    人在面对类似的抉择时,冥冥之中总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这是本性。

    前世不敢想的事,重生也未必敢做,所以不必重来。

    “为什么要把我拖回来?”

    吉布楚贺重新看向胤祥,冷静的语调中压抑着悲苦:

    “你想要的,难道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玉雀吗?”

    她应该就此长眠,把这样的人生留给十几岁的自己,让他们都得偿所愿。

    这样不是更好吗?

    “我的确这么想过,那样也容易许多——”

    胤祥说着上前一步,单手捧起吉布楚贺的脸颊,透过年轻的面孔,直视着她的灵魂,看得如痴如醉:

    “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我之间的事,也非要跟你讨不可。”

    温热粗粝的指腹和冰冷光滑的扳指儿贴着面颊,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