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蜂鸟低头啄了一口哥哥的梅花,无辜地歪着头:

    “啾啾啾!”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二雀争枝坠地推算出有姑娘折梅摔倒,是北宋邵康节先生经典的观梅占,这里借来用了,梅花易数也是因此卦而得名。文中那句:“不动不占,不因事不占。”也是先生说的,至于是怎么算出来的,很复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查~

    第40章 白袖楚

    春雪落了又融去, 枝上梅开了又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小花妖仍是那个小花妖,白袖楚却越长越高, 出落得越发娉婷。

    这一天,仍是红梅映雪, 她披着大红氅袍走进梅园, 一步三停, 慢慢地数着一枝一枝的梅花,眼波流转,顾盼留恋。

    “白姐姐!今天又来讲什么卦呀?”

    小花妖穿着花裙子,滴溜溜地绕着梅花树转圈圈, 像个五百岁的孩子。

    “今天不讲卦了。”

    白袖楚低下头,手有些抖,她一点点解开那件大红氅袍, 露出里面繁复的牡丹嫁衣, 红的似血:

    “我要出嫁了。”

    小花妖愣了一下, 笑容一点点消失,一时难以置信。光阴似箭般飞走,在她数百年的生命里几年时光恍如昨日, 太阳一升一落, 当年星辰明月下,同她讲梅花易数的白姐姐就要出阁嫁进凡尘了。

    她踹了一下梅花树下的小石子,装作不在乎道:“哦, 嫁给哪个臭男人啊?”

    “算是师兄,一起学易经的。”

    “哦。”小花妖想了想,又补问了一句,“门当户对吗?还是你那后妈作践你了?”

    “没、没有的事。师兄家境很好,很…很般配的。”

    小花妖皱了下眉:“听你说的挺勉强的,喂,你要是觉得委屈别憋着,我可是五百年的大妖,分分钟替你收拾了他们!”

    白袖楚轻轻地摇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梅园,向陪伴她多年的小花妖告别,雪上一步一脚印,红嫁衣鲜妍如红梅。

    春雪中,她坐上花轿,远嫁他方。

    满园梅花盛,却无那赏梅人,平白看着空了许多,小花妖觉得这里再也不好玩了,她乘风而去,去百花齐放的山谷里。

    只是每年春天落雪,她都要神使鬼差地回来白府,美名其曰巡视领地。

    又一年春,白府门前落了轿,白袖楚白着一张脸,回来了白家。

    当年学易数,师门很大,这位所谓的师兄她也没见过几面,听凭媒妁之言,又想着门当户对,兴趣相投,应当不会差。谁知,嫁过去后才发现这位师兄身子极不好,娶她是因为算命的说命格相合,或许病情能有好转,婆家才极力撮合。一开始,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惜那算命的算得不准,嫁不到三年,丈夫真病死了,白袖楚不愿守活寡,死前讨了一封休书,其余财物一概不要,直接回了娘家。

    “你个贱人还有脸回来!白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白袖楚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听完一顿骂,自己回小室,从箱子里捧出那件有些穿旧了的红氅袍,戴起白绒绒的帽兜,去往梅园。

    她左右顾盼,在红梅白雪间穿梭,目光逡巡,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嘿——!”

    小花妖从梅树后跳出来,左髻上的金铃铛摇晃着,丁零当啷,悦耳动听。

    明月雪梅下,久别重逢。

    出嫁那几年忙于夫家的事,少女时学的梅花易数已然忘了许多,白袖楚不再讲那些天机卦象,讲了些人间趣事,小花妖双手托着脸,听得津津有味。

    雪静静地下,落在叶危的梅枝上,风吹来,他抖了抖,簌簌红梅落雪。

    草木不可动,数年不变,尚可理解,叶危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这只蜂鸟也能好几年不变地赖在他身上!

    这鸟还在他枝头做了窝,听说鸟界做窝是要孵蛋的,但也没看这只小雄鸟招来什么雌鸟,每天抖擞着那五彩羽毛喜滋滋地窝在小窝里。饿了,这只小坏鸟就要伸着它那个长喙,去吸他的梅花蜜,吸完了还不罢休,转头梳理梳理自己的颈羽,打扮得更加鲜丽,接着扑扇着翅膀扑到他的梅花上,用小脑袋不停地蹭他的梅花瓣,欢喜的不能自已,蹭完了还害羞似的把小脑袋低下来,无辜地啾啾叫,得了便宜又卖乖,可恶至极。

    春雪下完的时候,白袖楚就改嫁了,一切从简,她重又穿上曾经那件牡丹嫁衣,要坐上那花轿,临走前,她站在梅树下问: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们妖怪有名字吗?还是就叫花妖一号?花妖二号?”

    “当然有名字了!”小花妖坐在梅枝上晃荡着小短腿,不满道,“我名字可好听了呢!”

    只不过,妖绝不可将真名示人,名字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谁知道了,便可随意呼唤他们,摧使他们做任何事。

    五百年太长,她也曾年少无知过,傻傻地将名字交给别人,傻傻地相信着。但最后,没有一次有好下场,没有一次。

    左髻上的金铃铛无所谓地晃荡着,发出似笑的铃音。小花妖在脑中转过几个假名,正要随便选一个说,她一低头——

    忽然看见树下的白袖楚正仰起脸来,笑着望她,眉眼盈盈,眼里是梅枝横斜、白雪的辉光。

    那一刹那,纯净的笑靥晃乱了妖的心神。她脱口而出,是真名:

    “花伏零。”

    “我叫花伏零,梅花的花,伏尸百万的伏,什么都没有的零。”

    再变傻一次,再相信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

    小花妖在心里跟自己发誓,她立在红梅梢头,目送白袖楚披着嫁衣,坐上花轿,远去、再远去。

    那时的白袖楚并不知道名字对妖的意义,她以为只是个称呼,也一直没叫过。改嫁后的人家家境差了许多,但日子还算舒坦,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那地方遭了时疫。

    一家子病倒,年迈的公婆熬不住,走了,丈夫是这一家的大儿子,顶梁柱,结果一病不起,也没了。白袖楚命硬挺了过来,但她并无孩子,按理,这一家子就要由二儿子继承,没她的位置。她也不爱争什么,又是一纸休书回了家。

    她一介庶女,父亲不宠,母亲早逝,后娘看不起她,兄弟姐妹疏远她,两嫁两寡,在白家的日子更难熬,风刀霜剑严相逼,日日蹉跎她。去了梅园,她也渐渐不爱说话,不仅不会再说那些梅花易数,连人间趣事也不大爱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