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把我那本长生录看完了,练成之后,活个三五百年也不在话下,纵然十代之后,你也能自己给他们赐号。”

    方云汉起身说道,“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你去安排一下收徒的事情,我再去看看桂英他们。我走之后,全真教还是由你管着,以后你觉得合适,再挑个人出来接掌教的位置吧。”

    说罢,方云汉就离开凉亭,淳阳老道却唤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老朽这段时间一直想问。”

    “说。”

    “听说当时宋辽战场上的十八万大军,在你破阵的那一战当中,不是失败溃逃,而是彻底的消失,那……”

    淳阳老道解释了一下,“老朽不是想说你心狠,自古以来,破军亡国的王侯将相,也不在少数。只不过,你毕竟是以个体的武功做到这种事情。”

    老道人又停顿了片刻,整理思绪,语气沉缓地说道,“武功,真的练到了那样的程度之后,会怎么样呢?”

    他这样的语气,当然不会是在问那个境界的武学心得。

    方云汉知道淳阳道长在问什么,因为这个问题,刚打完萧太后的时候,他自己也思考过。

    “会失去很多乐趣,且惶恐吧。”

    方云汉平和的回答道,“很多被视为危险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危险。自然也就没有了探险的乐趣,失去了刺激的点缀。”

    “美丽的东西,或许也不会那么美丽了。绝大多数悦耳的曲子,以我这个时候的耳力,都能够听出其中的杂音,美味佳肴,尝在我口中,能够感受到数不清的缺陷。”

    “世人以为的光滑圆润,在我眼中是坑坑洼洼,毛糙不平。”

    “还有如冰裂纹的瓷器,因其脆弱的美感而引人痴迷,可是对我而言,或许一不小心吹口气,什么精铁纯钢,同样是脆弱不堪一击。脆弱的美与丑,何处不在?”

    “即使力量能够完美的控制,也会有这样的假设,比如失去意识的时候,随意的一点泄露,波及多少无辜?”

    “所以惶恐。”

    淳阳道长听着,脸上多少有些向往,却也有越来越深的惆怅、迷茫,道:“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

    方云汉的嗓音之清越,足以比拟道宫的钟响。

    “我能够看得更多、更深,也意味着,我能够看到以前注意不到的更多有趣之处。比如说,只有现在的我,才可以享受温度比拟烙铁的茶香,在口腔之中圆融的滚落下去。”

    “至于危险嘛,我还有强敌在,又怎么会缺少刺激?”

    这些话本该可以点醒淳阳道长,这个老道士本来也只是稍微有些迷思罢了,并不是真的要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乐于去看那些神功宝典,渴望再进一步了。

    但是,当看着方云汉那仿佛永远不会衰颓的笑容,淳阳老道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那如果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真有那么一天,你找不到更多乐趣,也找不到更多敌人。会怎么样呢?”

    “那就再求变,大不了自己创造啊。”

    方云汉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况且,即使是看到那些缺陷,看到不是那么美的美丽事物,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去排斥它,而不能继续去享受与欣赏。”

    “那是最庸俗的做法。”

    黛色的山峰,横亘在天地的交界。

    方云汉的目光,仿若可以穿透一切迷雾,能看云层之上无穷辽阔的深邃神秘,也能笑着看凉亭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才是我辈该有的,不老的心怀。”

    第346章 武林的新章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一炷香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空。

    曾经依山而建的山寨,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片残垣断壁,还有浸在泥土砖石之中,经历了这山间的风吹日晒,露水洗润,已经消退了的血色。

    当初丁春秋败亡了之后,穆桂英就曾经请托全真教的人,去穆柯寨的原址,为当初那山寨之中的故人收尸。

    不过直到今日诸事落定了之后,她才有机会亲身回来祭拜。

    一个个坟头之间,每一块墓碑的前方,都点起了一炷香。

    穆桂英在她父亲的坟前多站了一会儿,该说的也都说尽了,眼睫之间有些湿润的意思,便再度拜别,走入了那残破的寨子里。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条小路,一个墙角,曾经都是熟悉的场景。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面的回忆,不会因为如今的残破不堪,而随之损毁消散,反而会显得更加厚重。

    她踏过被火苗抚舔过的门槛,拂去了罗列在门框边上的蛛网,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了当初老寨主最爱待的那片院落。

    院子里的石桌仍然在,几个石凳,却已经翻倒。

    穆桂英来到桌前走了一圈,停在了她父亲常坐的位置,抬头看去。

    从这个方向,刚好能够把院落东南角生长着的那棵古树尽收于眼底,盛夏时节,万物的生机绽发,阳光蒸腾之下,一切草木都变得欣欣向荣。

    这颗老树也足够幸运,躲过了当初的那一劫。

    如今依旧枝繁叶茂,一片片交叠着的宽大树叶之间,夹杂着叫不上名字的细碎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