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不再专注那些精神体会从哪些方向攻过来,也不再对是否会伤到绫织而畏首畏尾。

    所有的物质都在一刻听命于他,以滔天巨浪、大厦将倾之势,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倾轧过来。

    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来不及。

    这是所有人能在此刻想到的唯一想法。

    这就是真正的高等级亚人。

    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也未必是无法企及。

    绫织看着如排山倒海之势一样逼仄得越来越近的阴影,脱口而出。

    “安吉,治愈我!”

    安吉愣了一下:“什……”

    她转过头,看向绫织。

    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

    【那么多长官在我们的身后看着你,看着我——求求你,求求你,收敛你的力量吧。】

    绫织摸上了兔子的腿,兔子没有反抗。

    它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绫织明白它在说什么。

    如果它收敛了力量,如果它如此变得温驯无害,那它就永远都不可能使用百分百的力量。

    ——变得温柔就无法保护她,变得残忍无法被留下。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问题。

    它耸拉着耳朵,这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

    但是它不想妥协。

    【糖糖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

    她摸了摸它的后腿。

    它没有说话。

    它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记忆与精神的一部分,同样承载了她的记忆。

    它看到了什么?

    无数个冰冷刺骨的冬天,无数个酷热难当的盛夏,她每天都要起得很早很早,做好家务,乖乖上学,一个人。

    用这点乖巧来换取糖糖在家里待下去的资格。

    可结果是什么呢?

    规则都是大人定下的,只要他们愿意,约定也可以被撕毁的。

    【我不会再懦弱下去了。】

    绫织仰着头,她看着它。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而我,也将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不会再懦弱,不会再妥协,不会再委曲求全下去了。

    它依然没有说话。

    但目光却很明显。

    她正在为了留下它而对着那群高等级士官委曲求全。

    【因为我不想再一次地失去你了。】

    绫织的目光微微晃动着。

    “这一次,请让我来保护你吧。”

    她向它伸出了手。

    兔子猩红的眼睛眨啊眨的,鼻子不安地抽动着。

    【如果还有危险的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绫织笑了起来。

    【那么,糖糖,到时候请你务必要带上我呀。】

    *

    乐看着对面的绫织,她的眼睛在以一种诡异而迅速的速度变成猩红的颜色,就像血一样。

    铺天盖地倾倒下来的物质汇聚成一头猛兽,它向她压倒而来。

    “靠,她是不是又失控了!”

    哨兵的视力绝佳,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变化。

    “我们该怎么办?”他绝望地环顾四周,要么被失控的绫织杀死,要么被高等级亚人杀死。

    “织织不会伤害我们的。”

    安吉大喊道。

    “我相信她。”

    透明的精神触须延伸出去,缠住了绫织的胳膊。

    “而我,要成为她的锚,她的鞘,她的风筝线。”

    洛若荷也跟着延伸出了精神触须。

    柳同桑和余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巨大的精神屏障层层缔结,一左一右,护在了她的身前。

    ——多了一层。

    他们回过头,发现是孟唱。

    有人惊呼了起来:“孟唱,你在干什么啊孟唱!”

    他没有回头,只是狠狠地咬着牙:“反正都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林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伸出了自己的精神触须,但他还不忘了规劝自己的好兄弟:“都说了让你少跟江枫长官玩,赌博有害身心健康。”

    “……闭嘴!”

    绫织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看向了对面的乐。

    “看来你的战友不是很信任你呀,该怎么办呢?”乐轻笑了一声,“你真的不跟我走,而要选择留在这里吗?”

    “因为他们有想要保护的人。”绫织说,“而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她坚定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前。

    那一刻,无数的精神屏障层层叠叠凝聚而起,又再度被亚人磅礴浑厚的精神力撕裂成无数光点。

    再聚,再散。

    永远在卷土重来。

    无数道精神触须向着她延伸而去,温暖的体温、安稳的白噪音,和缓的心跳。

    引导她,指挥她,为她照明前面的方向。

    他们在此刻目标一致。

    杀意与护意汹涌磅礴。

    就是现在!

    乐看着绫织朝他冲过来,毫无犹豫。

    她的速度不知何时变得很快,动如脱兔,势如雷霆,快得如同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