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宋押司红光满面起来:“可是洛神赋不一样,洛水之神,正合了太后的出身,何况久闻太后美的不可方物,这不又正合了洛神赋中的形象吗?再有,一个小小的生员,怎么能做出这样传神之作呢,所以陈凯之所梦的东西,一定是千真万确。学生明白了,这是祥瑞啊,是太后托梦给了陈凯之,太后就是洛水之神,洛水之神就是太后,这……是上天给大人的祥瑞。”

    朱县令则是笑着道:“不,不是上天给本县的祥瑞,而是太后本就是落水之神,这陈凯之得了感应,今日酒宴,老夫就是想要摸一摸陈凯之的底,若此人是个奸猾小人,这祥瑞,本县还不敢上,今日本县见他,倒也像是个翩翩君子,你看,这份寿礼不就是现成的吗?”

    宋押司有了明悟,从今日过审,到此后的酒宴,朱县令都是别有用意的。

    他忍不住感叹:“明公深不可测,学生不如。”

    朱县令却是板起脸来:“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省得走漏了消息,老夫亲自抄录一份《洛神赋》,你召最精细的织工,将其摹在彩绸上,明着,我们送寻常的寿礼入京,暗里,派最心腹的人火速入京……”

    他想了想,沉默了片刻,才又道:“走宫里张公公的名义,呈上御前。”

    “学生明白。”

    “还有那幅画一定要清理干净。”朱县令冷不丁地提醒道。

    是呀,那样裸露的画,自是不能留着的,那岂不是猥亵太后吗?

    宋押司点头:“是。”

    ……

    一觉醒来,陈凯之看着空空的墙壁,想到那一幅玉女图已是被县里没收了去,显然,虽然那图“寓意深刻”,却还是有碍观瞻。

    他的心里不禁有些惆怅,这个时代,果然还是和上一世不同啊。

    这样想着,便匆匆而起,洗漱,烧了热水,用昨日的蒸饼泡了泡吃了,便背着书箱上学。

    恩师已经决定给自己辅导了,自己要读书啊,读书才能改变生活,才能不用穷困潦倒,才能不必受张家这样的欺负。

    到了方先生这里,方先生在书斋里见他,行了礼,方先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颌首点头,打开书本来:“读书,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就从四书开始教授吧,你细细听着。”

    陈凯之点头,他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方先生便开始讲授起来,语速故意放得很慢,学得差不多了,也就快到了上课的时候了。

    陈凯之便起身致谢,尴尬道:“先生,不妨我听一听你的曲吧。”

    这倒有点怜悯方先生的意思,方先生找不到知音,肯定很寂寞,自己凑个趣,也免得他孤独地弹琴,却无听众。

    方先生面上淡漠:“朽木不可雕也。”

    呃……

    这师傅……说实话,陈凯之有时候觉得挺欠揍的,虽然明知道你是外冷心热,终究还是教授我读书了,可是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难听?

    陈凯之也就一笑:“告辞。”

    “不送。”

    陈凯之走了两步,有点纠结,其实觉得恩师还是挺可怜的,每天这样端着,他不累吗?他忍不住回头:“恩师,大师兄从前是不是经常听你弹琴?”

    “是啊。”方先生忽的生出了美好的回忆,面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道:“他是痴人。”

    痴人怎么了,我还会吃呢!

    一想到吃,陈凯之就觉得自己肚子又有些饿了,昨夜的酒席,太可惜了啊,光顾着说话,一只红烧鸡腿还留着呢。

    陈凯之便讪讪笑道:“是呢,是呢,恩师若是不嫌,我也可以吃的。”

    “滚!”

    陈凯之尴尬了,好心陪你,你这样的态度?难怪你孤家寡人。

    陈凯之只好勉强作揖道:“恩师,我滚了啊。”

    方先生嗯的一声,看到这俗不可耐的小子,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不知那已金榜题名的弟子在京师里可好,为何还不曾有音讯来呢?

    这样一想,心里不禁唏嘘。

    这几日,陈凯之每日都来求教,师徒保持了默契,除了说几句闲话,便是教课听课,这几日陈凯之所消化的知识确实不少,方先生深入浅出,字字珠玑,让陈凯之受益匪浅。

    府试在即了,陈凯之可一点都不敢怠慢,这关系到自己前途的问题啊。

    第30章 圣心独断

    这一日,陈凯之照旧清早来学习,方先生却是眉飞色舞,难得的给了陈凯之好脸色。陈凯之一见,不禁道:“恩师,今日神采飞扬啊。”

    “你师兄来书信了。”方先生兴致勃勃地道。

    陈凯之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笑着道:“这敢情好啊,想不到师兄还惦念着恩师呢。”

    这话听着,很刺耳,仿佛那师兄没心肝,只有陈凯之每日惦记着方先生一样。

    不过方先生很高兴,没有把话放在心上,整个人生机勃勃的,从袖里抽出书信,道:“你看看,你看看吧,以字观人,看看你师兄的风采。”

    陈凯之接过了信,便聚精会神地看起来,这一看,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恩师啊,师兄的字写的真好,这小楷媚而不俗,难怪……难怪了……难怪他能金榜题名,我若是考官,只看他的字,心里就亲切了几分,恩师,你这是藏了一手啊,师兄的行书是不是你教的,你也该教教我,对我将来考试,有很大的帮助。”

    方先生突然又觉得心口疼了,忙是拿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此时连名士的风度也顾不上了,咬牙切齿地道:“老夫是让你看看你师兄书信里写的是什么!”

    “噢。”陈凯之只看了看,便道:“很平常啊,不就是说恩师寄托去的琴谱,他试着弹了弹,说是三月不知肉味,绕梁三日之类,他三月都不吃肉啊,不对啊,师兄不诚实,恩师的书信,至多也就半月前寄的,到了他手上,十天都不到,至多十天不知肉味,怎么来的三月,恩师,我没有编排师兄的意思,可是诚信乃是做人之本,师兄他人品有些下贱呀……”

    方先生猛地一咳,一口痰居然参杂了血丝,陈凯之吓了一跳,忙丢了信,上前一把将方先生搀住:“恩师,恩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方先生很努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