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只能一声叹息。

    ……

    各县的试卷全部封存之后,考官便需将试卷押解至府学,府学的学正会同数个阅卷官,开始阅卷。

    对于大陈朝来说,任何的一场考试,都是不可小视的事,因为考试牵涉到了功名,而功名就意味着特权,朝廷对于读书人的优待,是绝不可能滥发的。

    府学阅卷之后,觉得合意的卷子,便会勾一个红圈,这便是中试了,当然,中试的卷子还需送到更高的学政去,学政衙门的主官乃是提学,位高权重,掌数府的学务,最后由他进行最后的审核,再确定名次,放出榜去。

    这里头任何一点疏忽,都是绝不容许的,甚至于在阅卷的地方,会有专门的书吏记录下阅卷官之间的讨论。

    张学正高坐在府学的明伦堂里,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卷子,一篇篇的过目,几个协助的阅卷官,也都各自在自己的案头,或是显得不耐烦,若是遇到了好文章,才忍不住聚精会神地多看几眼。

    冉冉烛火照得他们面色阴沉,这些人,某种程度来说,决定了整个金陵府县学生员的未来,可能只是起心动念之间,许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今年的试题是泰山何其高也。

    这泰山何其高也,其实表面上只是让人去描写山峰的巍峨,可实际上却暗藏了玄机。

    在大陈朝,泰山意寓着天命,所以天子们登基之后,都需去泰山进行封禅,正因为如此,泰山是某种精神上的象征,正因为如此,文章对于泰山之高,必须无限的拔高,这很考验考生们的水平。

    连续看了几篇文章,都不甚理想,不是过于呆板,就是水平有限。

    张学正面上虽是笑呵呵的,却是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眼底深处,带着几分失望。

    他打起精神,正待要继续看下去,不远处,一个考官却是咦了一声。

    张学正朝那考官看去,那考官却是闭目沉思状,良久,依旧显得犹豫不决。

    张学正便好奇地道“怎么了?”

    那考官便起身离坐,徐徐走到了张学正边上,道:“这里有一张奇怪的卷子。”

    奇怪……的卷子……

    府试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而且若是有人敢做题的时候胡说八道,触犯了禁忌,还会招致严厉的惩罚,所以考卷都是中规中矩,没人敢放肆的。

    现在听到了奇怪来形容卷子,却令张学正的神色微微一变,他伸手:“我来看看。”

    乍一看,这整页几乎都是空白的试卷确实堪称奇怪了。

    张学正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震怒,他继续看去,这试卷写的不是文章,居然是一幅画,没错,一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只一笔一个起伏,便画出了山峦的形状,而在山脚之下,也只是几个勾,居然画出了云层。

    这……

    拿画来做题?

    张学正真是觉得考生大胆放肆。

    可是再细细端详,却又沉默了。

    只这几笔的画,居然破题了。

    说是神奇,还真是一丁点都不为过,你看,这题目是泰山何其高也,泰山有多高呢?画里的山很高很高,因为云层不过在其的山脚,这不就是峰高入云吗?不对,峰高入云还比不过这山之高,因为人家是山脚踩着云端,这山,得有多高啊。

    何其高也。

    就是这样的高。

    张学正哭笑不得,敢在试题里画画,这肯定是要严惩的,可是这画,偏偏又契合了题意,只这一幅画,其实就吊打了无数之乎者也,狗屁不通,说了半天,也无法形象说出泰山有多高的文章了。

    可问题又出现了,虽然破了题,可这不合规矩啊。

    难怪那阅卷官犹豫不定的样子。

    而且……这画之下,还有一行字迹模糊的小诗,张学正费了很大的劲,方才认清了这两行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

    这诗,只写了一半,后头……没了。

    而且即便辨认出来的诗,也是字迹模糊,看不甚清,很用心才能根据模糊的笔画看出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张学正看到这里,顿时有一种非同小可的感觉。

    只这第一句,就将张学正震撼住了,齐鲁大地纵横几百里,可是无论在哪里,那青翠的山头都没有尽头,几百里外,能看到山峰,这山……有多高?

    这第二句,却是太阳落山了,于是阴阳割昏晓……张学正嘴皮子忍不住哆嗦,这个牛逼吹的响啊,因为大山挡住了太阳,所以整个齐鲁大地,居然被山分割,一面是阳光普照,一面却是阴霾。

    到了第三句,望层层云气升腾,令人胸怀荡漾,看归鸟回旋入山……

    嗯?

    就这样没了?

    诗的前篇,就已将张学正震撼住了,张学正主管学务,对诗词文章,本就涉猎颇多,心里被这首诗所震撼,知道这势必是万里挑一的佳作,可是……下面没了……

    他心里知道,诗词这东西,最后的收尾才是全诗最点睛的地方,心里不禁遗憾万分。

    他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在不知觉的功夫,其他的阅卷官听到他啧啧称奇的声音,也都忍不住离坐而来,众人聚在一起,看着这奇怪的试卷,都是面面相觑。

    “诸位怎么看?”压住心里的震撼,张学正抬眸。

    “大人,这篇试卷实在可疑。”先前送卷的阅卷官忍不住道:“试题中的画,足以算是破题了,而这半截诗,也足见考生别具匠心,是极有才华的人物,如此惊世骇俗之人,明明此番能必中的,可是,却不肯循规蹈矩,莫非他志向不在科举,所以……”

    张学正摇头道:“不对,世上哪有人志向不在科举的。我看他后头的字迹模糊,似乎有什么蹊跷。”

    “那么这卷子,圈定还是不圈定?”有人忍不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