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不禁疑窦起来,这些都是左右的街坊,多少在之前都听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周差役取了红纸,扯开嗓子道:“县学生员陈凯之,高中金陵府试头榜头名,提学亲点案首……”

    声音悠扬,顿时震撼全场。

    案首……

    原以为只是高中,谁料竟是案首……

    在顷刻的安静之下,顿时人群沸腾了,有人急急地拍门:“陈案首,陈案首……快出来。”

    陈凯之在屋里早听到了,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整了衣冠出来。

    到了院落前,见外头人山人海的,不禁咋舌,周差役等人已朝他作揖:“恭喜,恭喜……”

    一旁的歌楼,更是沸腾了,那些个歌女,原料陈凯之必定要落榜的,结果听到了高中案首,也不禁站在勾栏上卖弄风骚,那秋相姐,更是在勾栏上拉起了自己的长裙,顿时露出两条光洁的美腿。

    下头的好事者顿时吹起了口哨,有爆发出了一股高潮。

    陈凯之看她拉到了臀部的位置,忙错开了目光,要矜持啊。

    哎呀,现在都是陈案首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这……真的很重要。

    陈凯之不想中个案首还要出这样的风头,可现在看是想要低调也不成了。

    这时却听人道:“陈案首,喜钱……喜钱……”

    陈凯之方才醒悟,看着这人海中的人都是满怀期待的样子,往袖里一抹,顿时额上大汗淋漓。

    深入袖里的手,什么都掏不到,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把自己的最后那点银钱都给了那个可怜的小乞儿了,学里的钱粮要过几天才能发呢,别说现在要拿出赏钱了,就是这几天吃饭都是个大问题呢。

    看着这挤在院里乌压压的人群,就算陈凯之再足智多谋,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倒是这时,隔壁歌楼的龟奴二喜却是出来,高声叫道:“喜钱来了,喜钱来了!”

    在无数人报喜和恭维之下,二喜提着簸箕出来,那簸箕上堆满了铜钱,他笑嘻嘻地道:“陈案首有劳诸位,有劳……”说着,直接抓了簸箕里满当当的铜钱,当空抛洒。

    众人见案首大方,纷纷去捡,恭维声就更加络绎不绝了。

    陈凯之很感激地看了二喜一眼,心里却有点小小的痛,钱哪……

    等这报喜之人终是走了,陈凯之长出了一口气,方才笑得有些肌肉发酸,却还忍不住要感激二喜:“二喜兄,多谢,这钱,容缓一缓,我想方设法奉还。”

    “陈案首。”二喜却是眉开眼笑的样子,羡慕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这是三娘送你的,还就不必还了,是三娘的心意。”

    三娘是歌楼的老鸨,陈凯之并不曾见过。

    陈凯之却是被二喜的话吓了一跳,才刚中了案首,就有人来送钱?

    案首这么吃香吗?

    他忙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你将我当什么人?”

    “哪里是无功不受禄!”二喜喜滋滋地道:“三娘特意吩咐了,咱们歌楼要发财了,这是小意思,算是谢礼。”

    陈凯之呆了一下:“谢礼?”

    “陈案首莫非不知道吗?你想想看,陈案首住在这里是不是,歌楼与你比邻而居是不是?陈案首高中,高居榜首,这说明什么?”

    陈凯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也不想谦虚,因为标准答案是:凯哥文采斐然,读书刻苦,是个好苗子。

    当然,他不好意思自吹自擂。

    二喜却是眉飞色舞地继续道:“这说明咱们这里有文气啊!”

    纳尼?原来中案首是因为文气……跟我陈凯之没关系的?

    陈凯之尴尬地道:“是啊,是啊,有文气。”

    二喜喜笑颜开道:“这就对了,文气便是生意啊,你想想看,届时多少人要沾这个光,多少读书人要来歌楼,这是圣地啊,就如……就如……”他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什么:“就如孔庙一般,读书人总要去拜一拜孔庙的,江宁县的读书人,也总要来这儿,沾一点文气。往后,歌楼的生意,能不好吗?岂是这点钱能换来的,三娘说了,咱们歌楼多谢陈案首都来不及,这是谢礼。”

    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么……好吧,陈凯之也不好再继续客气了,含蓄地一笑:“那学生预祝三娘生意兴隆。”

    喧闹过后,傍晚时分,天上乌云竟是翻滚,陈凯之的门庭终于冷清起来,可就在此时,那些得了赏钱的人却为数不少涌入了一旁的歌楼,于是丝竹阵阵,欢声笑语,千金买笑,那莺声燕语伴便随之传来。

    陈凯之则是孤零零地站在院落里,遥看着灯影,阴沉沉的夜空下,心里感慨万千。

    真不容易啊,虽是冷清,可是很快,荣誉便要加身了,陈生员成了陈案首,一条光辉的坦途已到了脚下。

    他不禁失笑,为自己感动。

    此时,那歌楼里传来了歌声:“劝君今宵醉,劝君把愁消,劝君今日一盏酒,劝君明日莫相负……”

    歌很好听,那婉转的音调使陈凯之也随之微醉,却有不和谐的音调大笑道:“莫来劝君,劝本公子沾了这文气,来年高中,哈哈……”

    陈凯之微楞,不禁从这和谐的气氛中醒来,他抬头仰面,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自嘲,低声呢喃:“原来我竟忘了,这还是俗世呢。”

    他旋身回房,灯影下的背影有些孤零,人生赢家的路,想必定是有孤寂相伴的吧。

    现在还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时候呢。

    合上了门,将那五彩斑斓的灯火,独挡在了门外。

    小轩窗里,陈凯之的身影坐下,一盏油灯冉冉,青灯之下,剩下带着墨香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