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翰林大学生吴文章却还是站了出来,随即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今日所讲的,乃是赋税论。”

    一篇文章能入天人榜,就意味着它成为了教材,翰林们需深刻的剖析着篇文章所表达的深意。

    说着,吴文章一副没有被哭闹所影响似的,心无杂念地开始用古韵念起赋税论起来,他念得声情并茂,声音嘹亮而清晰,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这哭闹使他这庄严的朗诵显得有些可笑。

    念完之后,吴文章才正色道:“此文逻辑清晰,实是时文典范,何况思维别有不同,可以作为施政的参考……”

    他的话音落下,那侍读学士李善长却是冷笑道:“也不尽然。”

    筳讲期间,翰林们各抒己见,是常有的事。

    吴文章瞥了李善长一眼,面带笑意道:“愿闻高见。”

    李善长直了直身躯,正色道。

    “轻徭役,减赋税,这是圣人之理,何况,既是时文,就理当结合实际,可是在吾看来,此文道理虽通,实则却是一派胡言,所谓百姓足,则天下足,何来的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既富,为何还需朝廷取了他的财富,用在他的身上。”

    口气陡然一转,语气透着淡淡蕴意,李善长将矛头直指陈凯之。

    “在吾看来,此文疏漏极多,名不副实,天人阁的学士,吾乃晚生后辈,不敢腹诽,可想来,学士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如此文,赞同入榜的学士,不也才只有四个,而反对者,亦有三人,也不过是一人之差而已,那陈凯之,看似是别出心裁,实则更像是哗众取宠,此文新意十足,实则却是坏人心术!”

    翰林之间的争论,一向以胆大著称,什么都敢质疑,什么都敢争论。

    因为这是给天子授课,天子不是寻常读书人,寻常读书人,只要告诉他们礼义廉耻以及之乎者也就可以了,而天子将来需要统治国家,所需的,乃是经世之道。正因如此,所以翰林们争论起来,却大多激烈。

    第247章 喜报

    有人对这赋税论质疑,自然也有人摆出支持的态度。

    此时,有人冷笑道:“不然。”

    这人徐徐道:“文章中,早已驳斥了李公之论,民再富,可以修桥,可以铺路,可以养兵马?既不可以,那么这些,就该是朝廷的责任,朝廷再轻赋税,可一旦不能护民、保民、安民,那么要之何用?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民安乐,而文章中完全可以实现这一点,没什么不妥。”

    李善长眯着眼,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此言差矣,若是官府需修桥铺路,大可以求助本地有德士绅。”

    却不知有人冷不丁的道:“结果地方官府,为了修桥铺路,不得不对地方的富户言听计从,那么,这是朝廷的地方官府,还是富民的地方官府呢?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狡辩!”李善长气冲冲地道:“这本就是官民一体的典范,在你口里,却仿佛成了勾结。”

    先前说话的人摇头:“可是,这民有千万,你口口声声说的民,却不过千百人而已,这些民,何以要代表千千万万的民?所谓官民一体,地方的官吏,和什么样的民是一体,想来李公心里清楚,这些富民,本就殷实,又得以和官府一体,官府有求于他们,使他们在地方,成为豪强,鱼肉乡里,这哪里是官民一体,分明是勾结官府,压榨百姓,以至这样的富民,富者恒富,而贫贱者愈贫,这……便是李公所希望的结果呢?”

    “你……还是汉武皇帝弱民的路数!”李善长厉声道:“武帝也与民争利,打击所谓豪强,可是结果如何呢?”

    双方唇枪舌剑,很是热闹。

    那翰林大学士吴文章倒是保持公允,只是作壁上观。

    其他的翰林,有的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偶尔也会冷不丁冒的道出几句。

    只是坐在帘后的太后,心里却觉得很不舒服,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以往这样的争吵,太后并不在乎。

    可是今日争论的乃是赋税论,这赋税论是她的亲儿所写,她难以见他亲儿一面,太后的心里自然便将这赋税论当做了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任何人微词一句,便仿佛有人指着鼻子骂自己一般。

    她忍着自己心里的不悦,依旧优雅地端坐着,一双凤眸浅浅眯着,轻轻扫视众人,似乎在观察众人的神色。

    这时,那李善长似乎恼了,语带嘲讽地道:“我看,作此文之人,实在居心险恶,想要借此,讨好朝中某一些人罢了,何况据闻天人阁首辅大学士杨公宰辅天下时,就曾有加税赋的心思,莫不是因为陈凯之猜中了杨公的心理,所以投其所好,才写下这篇文章的吧。”

    这一句话,就有些诛心了。

    若是单纯围绕文章来讨论,倒也罢了,可是这一句,却颇有几分赋税论的作者心怀险恶,是为了求名,才作次文章。

    这岂不就成了小人?

    对于读书人来说,一旦被扣上这样的帽子,是何其严重的事。

    不仅仅惹人厌恶,名声也臭了,以后朝廷怎么敢用陈凯之呢?

    李善长却是依旧大义凛然的样子,继续说道:“陈凯之的这篇文章,若非如此立论,不过是寻常的时文而已,何德何能,能够入天人榜,此文,不足为论……”

    “够了!”

    一声厉斥传来,突的打破了这边的争论不休。

    只见珠帘已是卷起,太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她面色铁青的疾步而出。

    从前筳讲,太后只是负责旁听,是绝少说话的,何况是这样的呵斥?

    翰林们都是一呆,而后纷纷拜下道:“娘娘息怒。”

    太后心里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他竟是敢辱骂自己的皇儿,简直是罪该万死!

    虽是气得不浅,可太后那依旧留着的一点理智却是明白,此刻不能严惩李善长。

    心里即便再多的愤怒,她也得忍着,双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嘴角隐隐抽动着,凤眸瞪着李善长,厉声道:“李善长,你怎可口出如此诛心之词!”

    盛怒之下,太后眼眸里掠过杀机。

    李善长拜倒,随即抬眸,很快,他就触碰到了太后如刀锋一般的眼光,他心理微微一颤,却还是正色道:“此是筳讲,而臣不过仗义执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善长颇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