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九品末流官,和陈凯之的地位天差地别,行了个礼,方才告退出去,连带着门一起关上。

    陈凯之阖目喝茶,却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似有动静,他学了《文昌图》,耳目最是灵通,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他都听的一清二楚,便隐隐约约听着道:“仔细盯着,护国公的一切喜好,多久换一副茶,事无巨细,都要记下来,便是如厕,也不能放过。”

    “是,是。”

    陈凯之不为所动。

    他心里自然清楚的很,这些人,和明镜司有关系。

    明镜司能够做到无孔不入,靠的就是无处不在的密探,这洛阳城附近的驿站,平时都是迎来往送,不知要接送多少官宦和家眷,明镜司怎么可能放过,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情报站啊。

    因此,这驿长,或是驿站中的某些驿卒,总会有明镜司的人。

    这叫什么,这才叫做真正的天罗地网,多久喝茶,可以分析出陈凯之此刻的心境,若是茶喝的急,也可以作为某种情绪的判断;甚至是如厕,多半,也可以通过这个,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处在阴暗中的人,平时如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人一般,可事实上,当你还舒舒服服的坐在这里喝茶的时候,早就有无数的情报送到了明镜司,再通过明镜司根据无数细枝末节,来判断出你的一切,将你研究个通透。

    当然,并非是什么人都可以享受这些“关照”的,陈凯之成为护国公之后,这样的关照才逐渐增多起来,平时的时候,人家至多摸一摸你的底细罢了,倒也未必会将心思放在你的身上。

    可即便如此,这依旧让人毛骨悚然,而陈凯之,却显得淡定,因为他很清楚,迟早有一天,锦衣卫要比明镜司更加强大。

    喝了两盏茶,外头突传来了声音:“怀义公子的车驾到了。”

    一声高呼,陈凯之没有怠慢,快步走出去,而数十个学候、学子们也俱都就位,今日,没有人都穿着儒衫,头戴着纶巾,陈凯之打头,其他人尾随其后,另一边,则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双方在道旁,等数十骑人马拱卫着一辆车驾徐徐而来,待马车停了,陈凯之上前:“学生陈凯之,迎候公子,公子远来,旅途劳顿,不能远迎,还望恕罪。”

    那礼部官员也正色道:“宫中有谕,敕吾来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马车的车帘卷开,露出了一张显得疲惫的脸,这张脸肤色白皙,却白的有些过分,不过车中的公子,却还是彬彬有礼的下了车,朝众人深深作揖,他的礼数很是周全,等站直了身体,方才细言细语的道:“有劳,惭愧。”

    他一一朝人点头,防范十足,虽面上显得病态,却无一不使人觉得有不周全的地方。

    随即,他微微一笑,看向陈凯之:“护国公陈凯之,吾在曲阜对你有所闻,很好。”

    他似乎是惜字如金,每一个人,都尽力的浓缩。

    陈凯之则笑吟吟的回礼:“学生惭愧。”

    怀义公子眼眸微微一眯,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便道:“洛阳的天气,比山东要寒冷一些,可虽如此,吾见汝等,却如春风徐来,妙不可言,汝等辛苦。”

    一学候上前,笑吟吟道:“公子若觉得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怀义公子却是笑了:“都很好,唯一不周之处,嗯……”

    他眯着眼,似是在沉吟,似乎在思考着。

    这些学候,如今一睹怀义公子风采,有许多人显得很是激动,因此每一个人都翘首盼着,希望能够和怀义公子多说上一句两句话,每一个人都搜肠刮肚的样子,想借着机会能够表现一二,因此,就在这怀义公子沉吟的功夫,许多人的心思,却是活络开了。

    这怀义公子在想什么呢,他们个个在想,怎么讨好这怀义公子。

    怀义公子可是将来曲阜的接班人,讨好了,自己的前途就一片光明了。

    因此很多人便在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该提议什么。

    第692章 陛下驾到

    怀义公子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人拥簇的场景,他一个沉吟,便可以使许多人提心吊胆,一个笑容,又可令人心花怒放,每一个动作,表情都可以令人牵肠挂肚的。

    旋即,他如沐春风的笑了。

    “倒也想不起,洛阳乃是数朝古都,周人伐纣,八百诸侯会盟于孟津,乃至周公辅政,迁九鼎至洛邑,吾对洛阳,神往已久,此处乃周礼发源之地,今日有幸而至,远看这故都,听诸公之雅言,实是快事。”

    众人都笑了。

    陈凯之也笑吟吟的看着怀义公子,心里若有所思。

    这时,便见那鸿胪寺的礼官上前:“公子远来,想来辛苦,洛阳故有无数名胜之地,不过也请公子先去鸿胪寺暂歇,明日宫中将设宴,为公子洗尘,公子……请……”

    怀义公子闻言,目光微微一眯,深邃如海,让人摸不透他的情绪,不过也是短短的片刻间而已,他却是一笑,朝众人摆摆手,他的手极好看,细长又白嫩,一张如玉的面容透着慵懒,很是漫不经心的开口。

    “吾与梁王,乃是知音故友,今日来洛阳,蒙他盛情,欲至梁王府下榻,倒是多谢了鸿胪寺的好意,不过,吾却不得不下榻至梁王府,这……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要住在梁王府……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便连那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都有些为难,按理,怀义公子算是别国的王子,至少大陈是以王子之礼相待的,所有的外宾,都该在鸿胪寺下榻,这既为了安全,也是为了礼数的周全,可现在怀义公子要去梁王府下榻,他既提出这个要求,虽是触犯了规矩,却也不好反驳。何况,既是梁王殿下那儿盛情相邀,自己如何反对?

    “这……好吧。”

    许多学候和学子,各怀心事,谁也没想到,怀义公子竟和梁王亲近至此。

    陈凯之也只抿抿嘴,他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的,这怀义公子要住去哪里,关自己什么事?

    何况这公子的品性,估计也不会瞧上自己。

    因此陈凯之全程漠视,就像一个旁观者着,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怀义公子语罢,便是一笑,却突的将目光饱有深意的看了陈凯之一眼:“陈学候,吾久闻你的大名,不过,今日却是乏了,想来是不能向你讨教,明日宫中既有盛宴,那么,我们明日见。”

    陈凯之朝他微微笑着:“公子,明日见。”

    怀义公子随即眼眸收回,带着矜持且又自傲,缓缓的坐回车轿,车马前行,继续入城。

    学候和学子们各自一哄而散,而陈凯之自是打马回城。

    怀义公子当夜便留宿在梁王府,这显然是一个极不妙的信号,明日……宫中盛宴,只怕就是摊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