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倒影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模样。

    年华已逝,白发悲生,镜中的女人,眼眸微微刹那间失神,她似乎突然的想到了,当初自己也曾国色天香,也曾回眸一笑而倾倒众生,也曾因此,而得到君王的极尽宠爱,可终究,这都是过去的了。

    这些事情似乎都离她太遥远了,远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是现在竟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动着,过去的种种全都记起来了。

    她不禁一笑,想起了曾经的教诲,得到宠爱,又如何,那都是别人给的,别人稀罕你时,你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一旦不稀罕时,便如粪土,她朝着镜中的人一笑,长身而起,于她而言,她要的是掌握人世间的生杀多予,而绝非是那所谓的宠爱。

    她微微的皱眉,朝身边的人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巳时。”女官小心翼翼的回答。

    太皇太后便轻轻吁了口气,道:“已这么迟了?想来,正德殿那儿,已是等的不耐烦了吧?倒真难为了他们,起驾吧。”她微微一笑,今日,和十几年前的时候,是何曾的相似啊。

    那个时候,也是一样,她做了决定,于是宫外腥风血雨,只可惜,她终究在那一场杀戮中,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因为,她发觉自己的那个儿子,并不如自己所想象中那般容易受自己摆布。

    而现在,又已过去了十数年,这十数年来,还是过往这一幕,而这一次,却再不会有任何的遗憾了。

    太皇太后手已搭在了女官的手心,显得雍容而得体,庄严的道:“起驾!”

    第826章 反击

    一声起驾。

    万寿宫上下俱都准备妥当,紧接着凤驾起来,朝着正德殿而去。

    正德殿,文武百官,俱都已经就绪。

    陈凯之昂首跪坐在案牍之后,神色淡定自若,看不出一点情绪。

    而陈无极却显得有些烦躁,四下张望着,一张清俊的面容里满是不安。

    殿中群臣,见太皇太后还未到,个个都在窃窃私语,在讨论着什么。

    许多大儒和学候、学子,想来是第一次入朝,却是神情紧绷,显得并不轻松。

    在沉默之后,终于,外头有人唱喏。

    “太皇太后驾到。”

    这六字之后,太皇太后便在宦官的搀扶下,徐徐而来。

    陈无极凝视着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却是目不斜视,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徐徐升座之后,方才左右顾盼,这妇人,竟有顾盼自雄的庄严之感。

    太皇太后环顾了众人一圈,便抿抿嘴,徐徐开口:“今日,请了诸多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为的,便是一桩争议。”她笑了笑:“陈子十三篇,想必诸卿们大多都已读过,哀家是妇人,此书好坏,实是不敢论断,可近日,流言蜚语诸多,说什么离经叛道,说什么北静王竟是叛离了儒家经典,这诸多的议论,实是不胜其扰。”

    “既如此,那么索性,就议一议吧,哀家将诸先生们请来,便是要遂了北静王的心愿,北静王,你看呢?”

    她目光落到陈凯之身上。

    陈凯之勾唇微笑:“臣愿议一议。”

    “很好。”太皇太后颔首点头:“北静王的学识,哀家是知道的,而诸位先生们,亦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儒,那么,今日风云际会,哀家一个不学无术的妇人,便就不多嘴了,便在此,听一听诸卿的高见,北静王,你先开场?”

    她话里很简单。

    陈凯之这都是你自己找的,和我没关系,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怪我。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明明全部是她安排的,她却依旧是一个局外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陈凯之朝太皇太后摇摇头,旋即便谦虚笑道:“臣乃晚生后辈,还是请诸公先开场吧。”

    说着,他微笑,坐回了原位。

    这些大儒,早已是摩拳擦掌,他们早收到了风声,今日本就是搜肠刮肚,要来和陈凯之论一论长短的。

    可现在陈凯之竟让他们先来开场,却令他们有些迟疑,相互对视,面面相觑,就希望有人能够出头。

    良久,有人咳嗽,笑吟吟的朝向陈凯之,行了个礼:“不才杨文明见过北静王。”

    陈凯之起身,同样作揖回礼:“先生不必客气。”

    文武百官们屏住呼吸,似乎对于这一场盛会,颇为期待。

    虽然这是一场群殴的局面,几乎结果已经注定。

    这杨文明,许多人都有所耳闻,他曾经一篇文章风头无两,随后便在京郊设书院,广纳门徒,其中有不少弟子,都可谓是出类拔萃。

    杨文明含笑道:“不才只有一事想要请教,陈子十三篇之中,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知行合一,这行,便是实干,读书人读书都读不够,何以能花费时间,去实干呢?莫非想要知道菜的好坏,还需亲自下庖厨不成?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若以此而论,岂不是孟圣人也是错了?”

    “那么,倘若孟圣人没有错,君子该远庖厨,读书人又何以要身体力行?天下的学问,浩瀚如海,因此圣人才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学问却也有优劣好坏之分,譬如可以做事,君子肯去做,这便是实干;可倘若不可以做的事,君子为了致知,也需身体力行吗?是以,不才以为,陈子十三篇,虽是倡导儒法,实则,却是背离了圣人的本意,殿下此书,倒也称得上佳作,可若是心术不正,则不免要误人子弟,使人贻笑大方了。”

    他的抨击,很不客气,就差点指着陈凯之的鼻子痛斥陈凯之是诸子余孽了。

    这样的局面,甚至是这样犀利的言辞,陈凯之是第一次听到的,不过他早就有心里准备,人家有备而来的,自然不会多客气。

    因此陈凯之并没恼怒,而是微笑的听他说完,点点头:“受教,不知还有哪位高士,想要畅所欲言。”

    杨文明微微皱眉,忍不住道:“殿下何不现在就为不才解答。”

    陈凯之道:“因为我希望一次性回答,否则,若是人人提出疑问,难道我还要一一作答吗?若如此,只怕今日也答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