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之身子微微后仰,露出肃然之色:“诸卿可知道,朕为何要将他们请出来?”

    众臣一个个默然无声,没有人敢回答。

    陈凯之便嘴角微微一抽,露出一抹冷笑,旋即便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人知道?还有大家都心如明镜,可是呢,却不敢说?好,有人不敢说,想来,苏芳苏大学士是个胆子不小的人,苏爱卿,你来说罢。”

    苏芳徐徐上前,定了定神,道:“臣不知。”

    “你不知?”陈凯之反诘,眉头挑得高高的,冷冷的看着他。

    苏芳却显得很镇定,心平气和的道:“臣所不知的是,臣既为内阁大学士,理应上报国家,下安黎民,为朝廷出谋划策,为君上谋国,可臣的一言一行,俱都是为国为民,所以臣实在不知道,陛下为何将臣叫出,还对臣……而言相向。”

    他的话,堪称是滴水不漏。

    陈凯之都差点为他拍手叫好了,这个老狐狸真是有一手,嘴角微微一扬,他便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即便是和叛贼议和,也是谋国?”

    “外头流言蜚语,臣不敢忽视,臣也是为了社稷着想,是万不得已罢了,何况,臣只是建言,听与不听,在于娘娘。”

    他的话,倒还真是颇有道理,是啊,他只是建言而已,难道朝廷不该广开言路吗?何况,他乃是内阁大学士,内阁大学士发表自己的看法,又有什么吧不可以呢,若是连他都没有资格,那么这个世上,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再者,他的建言固然有可以指责的地方,朝廷也可以选择不予采纳,可若因此而治罪,这就太过分了。

    “陛下乃是圣主,想来,是不会因言治罪的。”似乎,苏芳还觉得不够,所以最终,又笑吟吟的添加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听在陈凯之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讽刺。

    显然,这是对陈凯之说,陛下,我没什么错,你能奈何呢?

    第892章 铁证如山

    可能在后世之人眼里,君权是独一无二,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冒犯的。

    可实际上,任何一个皇帝的权力,虽是口口声声受命于天,却都来自于臣民。

    当臣民们对你深信不疑,将你视为君父时,那么这个权力,便可畅通无阻,自这洛阳的正德殿,可在一月之内,影响到千里之外一个小小的村落。

    即便是天子,也为无数的利害关系所束缚。

    譬如言论。

    譬如堂而皇之的道理。

    譬如大臣们错综复杂的关系。

    譬如宗室。

    这个世上,从不曾有人可以随心所欲,除非你已什么都不在乎了,否则,你即便是动怒,也得憋着,即便你是真龙,也得盘着。

    就如苏芳,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其实许多人都听出了他对君上的冒犯,可他的话……没有错!

    他完全是为了大陈朝的安危,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难道你陈凯之去送死了,他们还要带着一群人去送死不成。

    明智的选择便是迎接那位皇帝。

    所以他凛然无惧,难道就因为自己的建言不入陛下的耳朵,陛下就可以惩罚吗?

    这样的君王,和昏君又有什么分别?

    那么大不了,就挂冠而去罢,都到了这个份上,似乎继续留恋这内阁大学士之位,似乎也没有了多少意思。

    陈凯之却显得极耐心,高高的面南而坐,让陈凯之这时明白,为何古代的君王为何如此了,因为唯有坐在这里,底下的群臣才可以一览无余,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可尽收眼底。

    陈凯之心知,今日这场“君臣之辩”,本质上,并不只是陈凯之和苏芳之间的仇怨,这一幕,宛如一场戏,每一个人都在试探着天子的深浅。

    倘若陈凯之恼羞成怒,面对苏芳大声咆哮,痛快倒是很痛快了,甚至来个直接拖出去砍了,似乎也很解恨,足以让人生出忌惮之心,可陈凯之也明白,后遗症也会非常明白,因为这样快意恩仇的言行举止,对于百官和臣民而言,只会令其生出忧心。

    可若是陈凯之默不作声,任这跳梁小丑如此,那么君权就不免要遭受动摇了。

    陈凯之抚弄着案牍,一双眼眸浅浅眯着,看着苏芳,目光露出渗人的寒意,可他那张清绝的面容却是露出心平气和之色,他嘴角浅浅一勾,淡淡道。

    “是吗?只是因为如此?可是,朕却得知,苏卿家和关中有联系,早就和关中有过私下的媾和,苏卿家,朕说的对不对?”

    此言一出,殿中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没有选择动怒,可见陛下即便如此,还保持着理智;可与此同时,陛下却抛出了这个罪证,意义就不同了。

    你苏芳可以提意见。

    但是你私下和乱党媾和,这就是叛逆了。

    听闻陈凯之的话,苏芳的脸色微微一愣,一双眼眸转动着起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的。

    可是,他知道这个是真的,陈凯之是掌握了证据,因此他心头一震的同时,内心却是极快的计算起来。

    自己有什么把柄吗?

    不,不应该的。

    在此之前,苏芳确实和关中的杨家有过联系,只是这个联系,极其机密,即便是书信往来,过手之人,也不超过三个,这三个人,无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断然不可能有背叛自己的可能,即便是锦衣卫和明镜司,也绝不可能知道这些内幕。

    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何以说出这些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