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本就不止是他的门下弟子。

    他不会瞧上他门下弟子。

    他瞧上的,只有那个叫做原胥的人罢了。原胥,双十年华,被他赶下山时狼狈地跪倒在尘埃,左膝着地,右手抚于心口,一口一声祝他百年安康。

    可惜那个叫做原胥的人并不知晓,他离了原胥的冰灵根,在这个难熬的朔夜,就只能像狗那样地爬。没有尊严,没有任何体面,他庚桑画在这该死的朔夜里,不过就是一条狗。

    原胥……原胥呵!

    庚桑画最终表情痛楚地闭上了眼,长眉不断地轻跳,手臂自关节脱落,整个人都在异骨魔气来袭时滩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泥。

    朔夜,于东胜神洲和南瞻部洲交界处。

    原胥仍在艰难地与心魔抗争。他捂住双耳,竭力不去听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声。

    “云岚仙帝……”

    “你本生而为仙,为何如今却混成了这副模样?”

    “仙帝……”

    “仙帝……”

    原胥痛苦地闭上眼,哑声嘶吼。“不!我不是什么云岚仙帝,从头到尾,我只是白室山门下掌门首徒,只是如此而已。”

    那些窃窃私语声却不肯放过他。一声接一声,自说自话。

    “你不敢信。”

    “你不能信。”

    “是了,因为你不敢让你的好师尊知道。”

    一声又一声的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个尖利的声音在笑。

    “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师尊他啊……也有着事情瞒你。”

    原胥蓦然睁开一双血红双眼,脊背弓起,几息后,他四肢扑地,如同一只被围猎于包围圈的野兽。

    赫,赫赫。

    原胥表情似哭似笑,四肢疯狂地刨动海边滩涂,仰起头,望着沉沉的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度亮起的天空,怒吼了一声。“你们懂个屁!”

    师尊庚桑画也曾骂过他,骂他是个屁。

    原胥脑袋清醒了一瞬,唇角歪斜成奇诡的角度,眼底滴下血来。“你们……懂个屁!”

    窃窃私语声静默了下去。

    海岸边海浪滔天,风声烈烈,似乎恨不得卷入原胥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原胥……”

    “云岚……”

    “仙帝……”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分别唤着他不同的姓名身份。

    原胥捂住耳朵,后背抵在粗粝的黑色礁石,皮肤火辣辣地疼。大概是磨破了,但是他眼下没空理会这些。

    “有本事……”原胥艰难地探手摸索到庚桑画赠予他的穿云剑,以剑拄身,一步步,像个男儿汉那样爬起身,赫赫地喘着粗气。他勾唇,勉力笑了笑。“你们这些家伙,有本事,就冲我来啊!”

    黑天黑海,原胥体内的金丹灼热。下丹田早已彻底失守,一大片燎原的火星子沿着小腹直燃烧到喉咙口,压迫的他不能呼吸。

    几年前,又或许半年前,原胥曾经听师尊庚桑画说过,从金丹后期步入元婴时,绝大多数道修都会遭遇逢魔时刻。魔到的那刻,整个世界都会变暗。

    那时候的原胥不能懂。

    眼下,他懂了。

    呼吸卡死在喉嗓,心脏跳动的沉重无比,就像是连他如今这具肉身所需要的最低供给都支撑不住。

    他怕是,就快要结婴了。

    黑暗渐渐结成了雾,雾气里每个声音都在放肆地大笑。

    “居然肖想师尊,仙帝你怎地这样不知羞耻?”

    “亏你修的还是无情道。”

    “云岚帝君啊,怕是早就与我等一般,入了魔了吧?哈哈哈哈哈……”

    原胥闭着眼睛喘息,压根没空搭理这些魔音贯耳。

    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在昏天黑地里,原胥想,假如结婴这时他身边并没人能给他护法,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除去庚桑画,他就是白室山上修为最高的那个。没有人告诉过他,从金丹后期进入元婴会遭遇多么凶险的事情,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抗。

    万一抗不过去……

    原胥睁开眼,汗淋淋地望向眼前正在颠倒的世界,唇角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万一抗不过去,他与那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可这是他一个人的路。他强行闯入了这个仙侠世界,成为那人的掌门首徒,为了那人……哪怕是战至力竭身死,他原胥,也绝不允许自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