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灵光一现的那点印象,游渺停在了一棵桐树旁。

    这棵桐树看起来与林子里其他桐树没什么不同,游渺绕着走了一圈,发现树干底部有一个地方颜色稍浅,看上去像是一个手印,一个小孩子的手印。

    就在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手印的时候,桐树林里倏然起了一阵大风,夹杂着湿气,吹的树叶哗哗作响。

    董铮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他抬头看天,黑压压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聚拢过来,隐隐可以看到其中闪电如游龙一般流窜。

    “要下雨了!”他提醒两人。

    邢伋试着运用灵力遮挡住愈发狂躁起来的风,无果,同时倾盆大雨也下了起来,打在人身上,带来了仲春时节仍未消退的冰寒。

    游渺的头发和衣服很快被打湿,他抹掉脸上的雨水,眼中雾气蒸腾,这是他成为妖皇以来第一次淋雨。

    伸出手感受冰凉雨水从掌间滴落,甩开衣袍罩住董铮,他对邢伋说:“我们回去。”

    当他们冒雨跑到村口时,正好碰上出来找人的老董,“你们没带伞,我出来接你们。”

    游渺接过老董递过来的油纸伞,撑开,湿漉漉地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让他很不舒服,“多谢。”

    “游公子太客气了。”老董把孙子拉到自己伞下,“淋了雨容易受凉,快回去换一身衣服。”

    衣服·······

    游渺与邢伋对视一眼,他们好像并没有带多余的衣服。

    回到董家,老董从两个儿子那里翻出几件干净衣服,“粗布麻衣,你们先穿着。”

    游渺犹豫了一下,一旁的邢伋倒是动作很快,在老董递给游渺之前接过来,“有劳了。”

    等到老董离开,邢伋拿着衣服塞到游渺怀里,“换上吧,我们现在可没有办法一抬手就把湿衣服变干。”

    “我不,不用,哈嚏!”游渺鼻子一酸,突然打了个喷嚏,顿时整个人楞住。

    “·······”

    邢伋忍者笑,转过头自顾自把湿透的外袍脱下。

    游渺看着,半晌,一脸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转过身换衣服。

    再回头,就发现邢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抱臂靠在柱子旁看着自己。游渺扣扣子的动作一顿,他眯了眯眼睛,“你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的?”

    邢伋表情危险,“刚刚。”明显不可信。

    “······”,游渺淡淡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整理衣角,再没有其他反应。

    邢伋的表情没有维持得了多久,听到外面有人过来,无奈地走过去开门。

    房门外,董铮仰着头,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爷爷让我来叫你们去吃饭。”

    “好,我们马上就去。”邢伋顺手揉了一把董铮的脑袋,转过头,就发现游渺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走吧,去吃饭。”游渺说。

    饭桌上,董家人比起中午的时候自然了不少,最起码在面对两人的时候不再那么拘谨了。

    其中尤以董铮的变化最为明显,他对游渺的喜欢几乎写在脸上,就连吃饭也要紧挨着坐在游渺旁边,其间夹菜倒水很是贴心,甚至引得邢伋频频投来目光。

    “游公子,你尝尝这个。”董母把一盘鱼推到游渺面前,满脸笑容,“酱料可是我亲手调的,独有的秘方,别人都不知道的!”

    鱼肉的色泽鲜亮,上面裹着酱黄色的汤汁,一到面前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看起来确实挺好吃的样子。在董母的注视下,游渺把筷子伸了过去,夹起一块鱼肉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董母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反馈。

    游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在尝到味道之后,只愣愣地盯住桌上的鱼肉,一言不发。

    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第27章

    游渺是一个很奇怪的妖,身为妖皇,早已辟谷,本来不需要用凡物来果腹,但他却喜欢吃人族做出来的食物。

    玄蛇一脉定居着少数人族,他们统一的特点就是拥有一技之长,能够做出很多美味的饭菜。

    当然那些人并非是被掳来的,被逼迫着给妖皇做饭,他们是自愿,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借此获取一定的报酬。

    就像是做生意,他们做饭,游渺付给他们工钱。

    但游渺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吃,他不喜欢所谓的山珍海味,反而更加偏好那些家常便饭,很多东西,即使是妖皇殿里他最喜欢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他也从不多吃。

    至于原因,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他像是在寻找着某种食物,那是深埋在记忆里的一种味道,他自己都无法形容,只知道在某段时间里,永远都吃不腻。

    在今天之前,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样,那个时候义母也会经常给他做鱼,味道与此相差无几。

    这貌似一脉相承的手艺,难道真的只是凑巧吗?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是很快被他自己给否决掉了,不可能,义母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怎么会和董家人扯上关系?

    游渺就这样维持着低头沉思的动作,许久都没有反应,久到饭桌上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邢伋看着游渺,眼神中满是探寻。

    而董母则是心里忐忑:“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没有”,游渺笑了一下,看向董母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他再次伸出筷子,“很好吃。”

    “呼~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董母放心地坐了回去,片刻后,又站了起来:“差点忘了,厨房里还炖着汤!”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恢复如常,董家人平日里很少吃的那么丰盛,因此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

    游渺看着,震惊于自己刚才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一时间忘了思考,只机械地夹了鱼肉来吃。

    “······”,邢伋看不过去了,给他夹了点青菜,“不能只吃肉,吃点菜。”

    “啊?”游渺回神时还有点怔愣,他看着碗中不知什么时候堆起来的青菜,脸上有些许不悦。

    他其实不喜欢吃这些,之前或许还能尝尝,但是再吃过面前那盘鱼肉之后,他已经不想勉强自己了。

    拿着筷子将青菜戳了戳,埋进了饭碗里,借以表达自己的态度,引来了邢伋频频侧目。

    这是怎么了?挑食吗?认识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游渺还有挑食的时候。

    明明以前什么都愿意吃一点的,虽然不多。

    而且这种把不喜欢的食物埋在碗底下的行为未免也太孩子气了些。

    让他欣慰的是,游渺最后还是把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第一次见他吃那多东西,邢伋怔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菜,还在为刚才那一幕忧心。

    虽然游渺没有明说,但是凭借着自己对他的了解,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注意到的。

    吃了饭,天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起来,游渺回到房间里没多久,和邢伋打了声招呼之后,又走了出来。

    雨在他们回来之后就停了,现在外面乌云尽散,连月亮都探出了头来。他晚饭吃多了,现在有点撑,还是出来走走比较好。

    蜡烛煤油一类的东西对于桐花村里的人来说都是珍稀的东西,寻常时间能不用就不用,董家更是不怎么点灯,天一黑就落锁睡觉,一根蜡烛一年都不一定用得了一半。

    但是现在,他和邢伋的房间却是亮着灯的,烛火昏暗,比起只能凭借着月光照明的董家其他人,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了。

    游渺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坐了一会儿,注意到大门并未完全阖上,露出的一条缝隙里隐隐可见一道佝偻身影。

    他站起身,朝门边走了过去。

    “游公子,还没有休息啊?”老董坐在门外土阶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出来消食,马上就睡了。”游渺靠在门上,没有露掉老董转头那一瞬间,脸上的落寞神情,“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他记得老董是第一个吃完饭的,自那之后就不见人影。

    老董:“没多久。”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在凄凉月色之下的中年男人似乎狼狈的厉害,他的头耸拉着,像极了一头落败的狼王,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东西。

    身侧传来动静,从老董的角度只能看到游渺的鞋子,见他走过来坐在自己的旁边,按了按额角,“我坐一会儿就关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