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时的李芷柔还是执拗地希望陈熠的反驳是:切,没有不好看,我就觉得很好看。

    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安慰到自己。

    那时的李芷柔,也不过18岁,她怎么能懂啊,一切执拗都是虚妄的牢笼,一切追究都是不愿被看穿的脆弱。她还是不认命地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你喜欢的人都是漂亮女生啊?”

    陈熠被噎了一下,有点脸红,认真地扭头看一眼李芷柔,顿了顿,又迅速恢复平时的样子,开玩笑般得哼笑着说:“我就随便喜欢喜欢,谁知道都碰巧挺漂亮的。”

    空气尴尬了几分,李芷柔也对这个问题后悔了几分——没想到我在这个时候还不死心。

    过了好久,女孩子一鼓作气:“要不我们来拍吧。”

    陈熠反身背靠窗沿,一只腿绕到后面另一只腿后面吊儿郎当地站着,手肘撑住窗框,看着此刻一反常态有点雀跃的李芷柔一口答应道:“拍啊。”

    “一件小事,无所谓,丑人才怕照相呢。”陈熠这样漫不经心地对我和朱宁解释。

    陈熠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的时候,李芷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捋了捋头发——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刻意,有点女孩子气所以动作极快——但没想到那个男孩竟堂而皇之地拿出了一把小梳子,对着手机盖上一点微乎其微的镜面一心一意地抿着嘴梳刘海。

    李芷柔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只有病了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很没出息地越看越喜欢。

    “你过来,这儿亮堂点儿。”陈熠把小梳子信手往裤兜里一放,左手拿着他的翻盖手机,右胳膊伸在半空中微微弯曲冲她摆手,胳膊内侧空出的那个弧度让李芷柔斗胆地想是不是她过去了就可以被那个弧度环住。

    ——只是想一下,算不上什么过分放肆、不可理喻的事情吧。

    她走过去,陈熠往旁边移了点给她让出空间,刚要举起手机被李芷柔打断:“用我的手机吧。”

    “一样一样。”陈熠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不一样,用你的拍我就没有这张照片了。”她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拿手机。

    “我发给你不就行了,等会你手机拍好也发给我。”

    “我不会发给你的。”举起手机,“拍了啊。”

    “啊。”陈熠刚想看向镜头,突然想起她前半句,疑惑地转脸看向她,“啊啊啊?”

    咔嚓——李芷柔呆呆地看向镜头按下了拍摄。

    她看都没看,迅速合上手机盖,又迅速地把手机收起来:“我觉得这个照片对你不重要,而且我猜自己一定照的不好看。”

    陈熠本来就无所谓,也没有再说什么,何况李芷柔在他心里一直都是奇奇怪怪的。

    这些都是李芷柔后来告诉我的了,她告诉我高三毕业典礼后自己去哪了的时候,只讲到了这里。我装作不知道已经听陈熠讲过了一遍——而且陈熠讲的更多。

    “莫希你注意了,受不了你就捂住耳朵,马上我就要开始丢人了。”陈熠好心地提醒我,我也义气,暗暗在心里保证一会儿多尴尬、起多少鸡皮疙瘩也要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李芷柔和陈熠合影后没多久,两个人就机警地听到走廊上传来好些人的脚步声,好像很多人在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人,整栋楼空荡荡的,他们的动静尤其响亮。

    她也很奇怪,回头看到陈熠胆战心惊地找地方想要躲藏的样子,用嘴型无声地问陈熠:“找你的?”

    陈熠点了点头,这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了。

    李芷柔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他拉到门后面,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出去,你在门后避着不要动。”——完全把现在的场面当成了两人的一场冒险游戏。

    陈熠听话地点头,没刚想伸头看看外面的情况,李芷柔立马从嗓子眼呵斥道:“别看!在门后躲着!”没过一秒又操心地强调道,“贴住墙壁!使劲贴!”

    然后见她迅速把靠近走廊的窗户关上锁死,又赶忙拿着锁走出教室把门锁上,在门口等了几秒才等到他们来检查这间教室。

    “我日,终于找到2班了。”里面一个男生说,他的发型厚重得像是一座山,全部堆在额头上。

    “把门打开。”又一个男生对着李芷柔命令道,头发微黄。

    李芷柔冷漠地问:“你们是谁?来这干什么?”

    “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这个班的一个姓陈的要倒霉了。”

    “这儿没有什么姓陈的,老师让我来锁门,我现在要回家了。”

    一个刘海挡住眼睛的男生脸贴住窗户的玻璃使劲往里看,五官被挤得奇形怪状,李芷柔猜陈熠现在肯定也把身子使劲往墙角里靠。

    “你们走不走,我要走了。”李芷柔抬脚要走。

    众人一起看向刘海男生,企图能发现一丝线索,但刘海同学脸怼到变形也没看到什么,摇了摇头。

    “走走走。”黄头发同学不耐烦地说。

    一行人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你们找到陈熠帮我多揍他几下!我喜欢他三年了!但是他眼里根本没有我!”

    她在那行人身后喊,她以为这只是一个一切都过去了的陈述句,没想到在走廊上来回飘荡的,是极其克制的哭腔。

    “得嘞!”那些头型各异的男生们在前面欢快地答应着,又嘀咕道,“那小子挺有本事啊,桃花还不少。”

    李芷柔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本不是她的风格,和门后的那个人之间的千丝万缕,开始到结束,都是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事,她早就做好了永远也不让他知道的打算,却在最后关头没有忍住讲了出来,人总是需要仪式感的动物,最后的最后,这仪式,早已与爱情无关。

    “说到底,喜欢一个人,没有希望地喜欢一个人,不让他知道,真的很孤单。”她后来对我说。

    一张木板的距离,门后的陈熠壁虎一样贴住门,在那些人走远了之后也并没有放下来,被点住穴似的一动不动。

    “再见。”

    门外传来轻轻的两个字。

    接着是小跑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传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李芷柔!开门!李芷柔!你给我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