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玲深深看着他,眼里已满是泪水,拼命点头又摇了摇头,上前紧紧拥住了他:“傻孩子……妈怎么,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紧紧地将她回抱住,仿佛一旦放松就会再次失去一样。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激动的心情,就像在不断安抚他,告诉他她还是在意他……

    过了许久,等到泪水都浸透了衣服,他放开他妈,抬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越玲也擦了擦眼,笑着道:“渴了吧?我给你倒点水。”

    他点了点头坐下来,看她忙活着。渐渐地,他发现她不管是做什么,手都一直在发颤,让他不禁有些担忧。

    等他从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里接过水,便问:“妈,你的手怎么了?”

    “啊……没什么,”她随意地甩了甩自己的手,“大概……大概是最近有点累,不碍事。”

    他看了一眼手中遍布着划痕的简易玻璃杯,像是已经用了很久,他喝了一口便抬头观察四周。

    这个只有十几平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凳子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破旧的衣柜,地是光裸的水泥地,墙皮都已经掉了漆。

    他看得心里有点泛酸,问:“妈,你这几年都住在这里吗?”

    这几年在找他爸的时候,他也有打探他妈的消息,但都一无所获。在他爸出事后,他们姐弟俩终于决定将他们妈报为失踪人口,只是在一次搜寻后就放弃了。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见到她,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继续找下去。但是那种希望落空的滋味,他实在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鸵鸟,好像将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埋藏起来,它们就会在他的视线外消失一样。不管是对谁,对亲情,抑或是爱情,他习惯于自欺欺人,逃避着真实存在于他面前的问题,于是才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这房子啊,就这两年搬来住的,挺习惯的。”

    越玲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柔和又有些傻气的笑,和他印象里的母亲有一些不同,但还是让他觉得非常喜欢。

    他注视着她做过手术的五官,心疼地抚了抚那道有些狰狞的疤痕,问:“你的脸呢?怎么伤的?”

    “之前……之前和人结了仇,觉得整了容会安全点,就去做了……”他妈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对他笑了笑道:“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一些?”

    他怔了一会,握住她的手,说:“不管怎么样,妈都是最好看的。”

    这句话显然很受用,他妈笑开了,说让他等等,她去拿点点心过来。

    他站了起来,细细打量着这个房间。他将地上的垃圾收了收,又把散落的几件衣服捡了起来,不经意看到衣柜边的角落里有一个黑漆漆的盒子,还上着锁。

    盒子很精致,上面落了些灰。他将它从地上拿了起来,拿纸巾沾了点水正准备擦拭的时候,却听门口一声厉喝:“别碰那个!”

    他吓了一跳,扭头只见他妈瞪着他,眼里充满了惊慌,快步走了过来将盒子夺了过去。

    “抱歉,我就想擦一下……”

    他想他可能动了她什么隐私的东西,女人的心思应该都挺敏感的,是他冒失了。

    越玲看了眼她儿子,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把盒子放进了衣柜后,她转头对他笑道:“饿了吧?快来吃点东西吧。”

    桌上是两瓶酸奶,还有一袋子各式的小蛋糕,他妈拿了一个塞进他嘴里,道:“隔壁邻居今天带的,我给热了一下,味道还好吧?”

    看他点了点头,她便开心得不行,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一口,继续说:“我这工作呀也是她帮忙找的,酒吧里一个管事的,人特别好,刚刚那一嗓子听见没?就是她,哈哈。”

    易畅将嘴里的蛋糕吞下,问:“为什么把名字给改了?”

    “哦名字啊……不是说了结仇了,改了名好躲呗。”

    看着她有些无所谓的笑,他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问:“到底是和谁结仇了?”

    越玲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哎,这你就不用管了,都过去了。”

    他只觉得荒谬,忍不住抬高音量道:“怎么可能过去?你告诉我,我好帮你解决啊。”

    从重逢到现在,他妈一直在颠覆着他对她的想象。

    他远没料到再次相遇的时候,她过的是这样的生活。他能察觉出她的状态并不好,即使她如何努力对他扯出笑容,不过都是想掩饰自己的落魄和不安罢了。

    一想到分离的这几年里她可能经历的一切,他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疼,他绝对不会让她继续受苦了。

    他妈有些不以为然,安抚他道:“不用不用,真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有些急了,刚想劝她又听她问:“对了,欣欣……欣欣她怎么样?你爸呢?”

    她端坐着认真看着她的儿子,眼里都是关切,却见他突然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了头,沉默着。

    “他还那么爱发火吗?”她拢起耳边的头发,笑道:“还是那个死样子吧,你别不好意思说,他我还不……”

    “不在了。”

    越玲愣了愣,觉得有些听不懂了,问:“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开始艰难地复述过去的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空气一直沉寂着。

    这个过程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他听到抽泣的声音,鼓起勇气看向对面的时候,发现他妈紧闭着眼,泪水不停地流着,嘴唇微张着,手死死攥着衣服的下摆,好像这样能减轻一些痛苦一样。

    他心如刀绞,安静地走到她身旁站定,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是我……我没照顾好他们。”

    不论他们一家是如何失去联系,不论他们妈的隐姓埋名,逃离他们的生活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最悲哀的是,在他们终于重聚的这一天,曾经勉强维持的家也已不复存在,只剩了他一人站在终于失而复得的亲人面前,却要带着满腔的愧疚与悔恨。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回避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越玲有些失措地看着他,红着眼哽咽着,也跪在了他面前,将他抱进了怀中。

    “傻孩子……傻孩子!”她抚着他的背,泣不成声,“怎么是你的错……是妈不好,妈的错!我不该这样,我不该躲起来,我应该知道你们在找我,在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