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言。那个时刻,他仿佛从女孩的身上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只是当初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狠决的魄力。

    于是他连夜出了院,和母亲一起坐上了飞往另一个城市的航班。

    终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浑浊的空气,也没有很多想认识他的人。

    当然,也没有朋友。

    面前这个为他任劳任怨多年的曾经的经纪人,是他来到这里后唯一的访客。

    林耀看了他一会,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次我来找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关于你的电影。”

    “电影?是我去年拍的那两部吗?”

    对方点头,道:“你去年那部和霍凌合作的《自由坠落》,这次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你知道吗?”

    “……《自由坠落》?”

    易畅怔住,因为这个名字,更是为了入围这件事。

    “名字已经确定了?我记得当时拍的时候,影片的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

    对方一脸意料之中,道:“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关注过。”

    “入围……”

    他还处在震惊中。

    自己的作品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被肯定的还是他一向喜欢的社会现实类题材,这样的殊荣他从未想到过。

    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你走了以后把联系方式都换了,霍凌他找不见你就托我给你带个话。你会出席吧?”

    “……”

    林耀看他沉默不言,便说:“你还在想退圈的事吗?你的情况充其量是淡出,又没有正式宣布过要退,没什么好顾虑的。这是你自己演的电影,出席接受评鉴是天经地义的。”

    “林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跟我妈承诺过不会再出席公众场合,我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没什么信心,”他摸了摸额头,“而且我已经太久没有面对镜头,很生疏了。”

    “什么话……”对方伸手将他挡着脸的手臂拿下,“我认为这是你作为一个电影主创的责任,和你退没退圈并没有什么关系。就当你是退了好了,难道出席先前作品的活动就代表复出吗?那你就想得太多了。你也别拿你妈妈做挡箭牌,在你住院期间我也跟她接触过,我知道她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你想去就去,我想她不会限制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

    易畅微垂着头,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问:“开幕是在什么时候?”

    “二月中旬。你们作为主创肯定得在开幕前到,具体的你跟剧组了解就行。”

    “能入围就说明已经很优秀了,”对方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欣慰的笑,“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想要退圈,那就趁这个机会划上完满的句号,将来才不会再有遗憾。”

    第96章 共鸣

    在林耀走后,易畅就很快联系了霍凌。

    霍凌跟他聊了这次电影节活动的大致安排,让他尽快做好工作的交接,然后到上海跟他们会合一起出发。

    再次见到以前的合作伙伴时,那个夏天的忙碌与纠结又重现在眼前,随之涌来的还有心中那一份澎湃。

    主副导演,陈明帆,监制,还有主要摄影师。可以看出,整个团队都非常重视这一次的影展,才能在繁忙的年关空出宝贵的时间赶了过来。

    几年前他未能参与《座位》国际奖项的角逐,却在演艺生涯的最后得到了以主演的身份出席的机会。

    彭熙文知道后也为他开心得笑弯了眼,让他赶紧办手续跟着走,千万别错过这次机会。

    在坐上宽敞的大型机,看着窗外空旷的平地飞速地往后掠去,身体缓缓上升之时,不真实感更加的强烈。

    这样的不真实感,一直持续到在异国他乡落地之后。

    接待他们的德国人说着接近母语水平的英语,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入住了酒店,告知了接下来的一些安排。

    因为英语不太好,易畅一路上也只是和陈明帆说话解闷。大概是因为见多了大场面,其他主创都热切又流利地和主办方交流,他跟在一旁也听了些大概。

    柏林电影节分为不同的单元,他们的电影参加的是竞赛单元,所以行程上会与其他的有些区别。主办方期待参赛者能以各种交流的方式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创作意图和过程,也借此机会更加融入国际影视圈,所以开闭幕式后的酒会,和每场放映后的分享会都是必不可少的。

    柏林此时的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但好在和中国北方一样,室内有充足的暖气,待着十分安稳舒适。

    开幕式这天,因为剧组不会参加晚上红毯的活动,易畅直接和陈明帆一起去了酒会地点。

    当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很热闹,不同人种、国籍的人都打扮得非常得体庄重,在愉悦的氛围中谈笑风生。

    参加酒会也要走一定的程序,主持人让他们陆续上台,面对所有媒体的镜头。

    在明亮的白色室内光下,密集的闪光灯也显得并不那么刺眼了。真正站在台上的时候,心情竟不像预想中的忐忑紧张。

    面前的媒体记者或站或半蹲着,以不同的姿势努力找着自己喜欢的角度。曾经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又带着奇异的熟悉感迅速回归,带来了一阵阵战栗。

    主持人面带着笑容,用十分隆重而热情的祝词欢迎他的到来。

    而他却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几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努力换着站立的方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

    下台后,他去拿了一杯饮料,环视了一遍并没有看到熟悉的人,便独自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而几只乌鸦正呆滞地望向前方,一下一下地跳着,忽地又扇了扇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