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疯狂加班,伍姐疯狂劝她下班,此类对话在过去三年里都形成规律了,跟南方人吃饭前必刷碗的仪式感一样,甭管有没有用,但必须要有这种操作。

    经过伍姐身边时,许光慧猛吸了一口纯奶以示自己说到做到的决心。

    “姐,如果不是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都怀疑你是别人派到我身边的卧底呢。”

    是办工室里同事派来的卧底,是她升职加薪路上的挡路人。

    许光慧自顾自说着,没有看见身后的伍姐脚步凝滞了一下,手上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伍姐弯下腰捡抹布,掩饰脸上的慌乱,“胡,胡说什么,姐什么来头你不知道吗?还逗姐。”

    “逗您呢,快干完下班吧,我再改一下方案就回去了。”

    许光慧与伍姐告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是的,她对伍姐知根知底,才会在她面前那般放松,做回一个二十多年的女孩,而不是时刻西装笔挺的代理总监。

    伍姐的出现是第二个意外,如好友张灵山一般,莽撞又不能阻挡冲进了她的人生。

    那一年,她实习期还没过,同期相熟的海外实习生黎雨时辞职,家里的保姆不再聘用,没了去处,转手推荐给她。

    她那时候还在赤贫线下苦苦挣扎着,连吃饭都是问题,哪养得起保姆,只好推荐到公司来做保洁员了。

    那个保姆就是伍姐。

    人力资源部管理着公司人员的进出,每日迎来送往,面试者在她眼里,好比大小不一品种各异的萝卜,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萝卜放在合适的坑里。

    伍姐不过是众多萝卜中的一个,没有交情,面容模糊,转瞬即忘。

    招聘专员,保洁员,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是工作业务天差地别,更何况二者年龄差距甚大,能搭上话的概率几乎没有。

    可是,这个年龄足以做她妈妈,没什么问文化的妇女,竟因为她的推荐而心存感恩,时时刻刻想报答自己。

    在她加班时捎些牛奶水果过来,在她被上司责骂时,找到躲在厕所偷哭的她,给她一张纸巾,在过年过节时给她发小红包,在她休息时免费给她开小灶,做尽各种好吃的粤菜,尤其一道菠萝排骨做得极赞……

    伍姐是北方金都城人事,却做得一手清淡精致的传统粤菜,会根据四季时令炖各种补品汤水,俨然是一本行走的粤菜食谱,神奇得很。

    作为被投喂的一方,许光慧身心皆得到极大满足,这么多年漂泊,竟然还能遇到一个如此对她胃口的人,真是幸运。

    每到周六日休息或者伍姐休长假时,她都会请她过来帮忙做两顿饭。

    日复一日,当初萍水相逢的伍姐已经在她的租房里讨论晚饭吃什么了。

    她每每想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在成年之后,在孑然瓢泼多年后,接纳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

    但事实却是如此,或许这就是日久见人心吧。

    许光慧嘴里咬着吸管,想着旧事,走回办公室,心里明白方案该如何修改。

    “嗡嗡嗡……”

    桌上手机震动,她快步坐到转椅上,边接听电话边盯着电脑,“您好,请问哪位?”

    “我是徐锐之。”

    一把低沉的男声顺着电波,钻进许光慧的耳膜。

    徐锐之?这谁?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修改方案上,右手不停敲击着键盘,脑子飞速过筛,检索这个人的名字信息。

    她不认识什么徐锐之,或许打错电话了吧,“不好意……”

    “徐仕明是我爷爷。”

    男人打断许光慧,惜字如金地补充着,多说一个字要钱似的。

    徐仕明……

    许光慧一顿,右手指尖停在鼠标上,只觉浑身僵硬。

    一个消失十年的名字,猝不及防出现,振聋发聩。

    沉默在弥漫,久经职场的她竟然有了一丝无措,咬了咬嘴皮子,不知如何接话才最合适。

    这通电话将她打回了新人时代,她又成了那个冷漠的木头女孩,眼瞧着场子冷下去,却死活憋不出一句俏皮话来,内心烧了一场又一场的大火,焦灼,煎熬,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显露出来。

    她装得一手好逼,骗过许多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

    沉默中,手机又再度传来男人的声音,“爷爷他在昨日下午17点过世……”

    昨天是吗?

    许光慧下意识去瞧墙上的挂钟,此刻九点四十分了,不知不觉夜已深。

    昨天那个时间,她在干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

    “明天上午十点送别会,你……”

    男人似乎非常疲惫,停顿了一下方继续,“来不来是你的自由,只是,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许光慧却依然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似乎透过那切断的电波就能够倾听来自遥远北方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