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里游屿考得最好,可游屿只觉得如释负重。

    回国后的第二天,游屿接到方家来的电话,方奶奶问游屿高考成绩,游屿只说可以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其余的再没透漏半分。

    他害怕,害怕方远和方志材会再次找到自己。

    一旦他告诉他们自己的成绩,他们就会从一切能够报考的学校中一个个筛选。游屿甚至去学校,希望这次优秀学生的红榜不要贴自己的名字。

    老师惋惜道:“多好的机会,那么多人想上都上不了。”

    信息高速发展的时代,没有什么查不到,但游屿还是心存侥幸,能够少留一些痕迹,就少留一点。就算最后还是能够找到,但也让顺藤摸瓜的时间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让他真正有勇气面对一切。

    方奶奶委婉地提起希望游屿有空能够回来看一眼,游屿把玩着着手中的橡皮,将画好的草稿一点点擦掉,“他怎么样。”

    “唉,老样子,不过大医院就是不一样,说可以控制,定好下个月做手术。”

    “钱够吗?”游屿又问。

    方奶奶那边迟疑了下,还未来得及回答,游屿说:“缺多少。”

    “这都是大人们的事,你还小,别操心这些。成绩刚出来,你跟朋友多出去走走。”方奶奶道。

    游屿笑了下,“奶奶,我们这行没名气的赚不了钱,但有名气的来钱很快。您说个数,没什么拿得起拿不起的。”

    “缺多少,我看着补。”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妇人,稍稍一说便能被劝动,方奶奶说还缺十五万。

    还真是笔大数目,游屿握着手机起身时叹道。

    夏日炎热,站在路边一眼望过去,公路中心的空气都是扭曲的。游屿嫌晒,套了件薄外套,但很快又脱掉拿在手里,太热了,热到他出门时还未从门槛踏出去,刚打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朝着他铺天盖地涌来,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扼住喉咙窒息。

    今年的夏天比之前更来势汹汹,游屿没等到公交来,连忙拦了辆的士挽救自己的窒息感。

    杨程昱在一家游戏公司实习,齐海娜照顾坐月子的舒少媛,舒少媛体质比其他产妇虚弱,修养的时间也更长。

    齐海娜抱着孩子进卧室,将聊天的时间留给游屿。

    舒少媛从冰箱里拿出酸梅汤,又将西瓜切成小块装在盘中,游屿半蹲在茶几边吃了小半盘才停下,被灼热烤地滚烫的身体逐渐被清凉取代后,他问:“名字定了吗?”

    “舒夏,小名叫夏夏。”舒少媛说。

    游屿愣了下,这么简单吗?

    “舒夏?”

    “我和杨家商量好了,孩子跟我姓。”舒少媛说。

    没待游屿再说,舒少媛又道:“你和她都是我的孩子,她是你的妹妹,我希望等我死了,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

    “杨家有提要求吗?”游屿皱眉,舒夏跟舒少媛姓这件事,不由得让他立即想到方家是在得知自己是男孩后才极力寻找舒少媛的下落。

    “没有。”舒少媛摇头,转而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家并没有那么坏。”

    “我从来都没有同意过你结婚。”游屿望着舒少媛的眼睛说。

    “但我觉得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觉得幸福……”

    他无话可说。

    “之前怀孕,有些话我不敢说,怕打扰你。”游屿叹道,伸手轻轻握住舒少媛的手,“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们母子有矛盾,但我觉得这都不重要。”

    争吵是生活百味中的其中一种,这对游屿来说,虽然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认了,那么多人水深火热,自己的烦恼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在他看来,自己有能力承受。

    “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我希望您能有接受事实的心理准备。”

    原本方家这事游屿打定主意一直瞒下去,但他看着舒少媛生下舒夏的样子,又觉得舒少媛可能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毕竟是独自养育孩子长大的女人,无论什么风浪都好似无事发生,活得年轻漂亮有声有色。

    他和舒少媛疏离的一年里,真正感受到了有母亲和没母亲的区别。以前只是从傅家父母那里看到了父爱珍贵,可备考的最后一个月,他与傅家一起生活,改变了他想独立的想法。

    只有失去才知道最珍贵,他想到舒少媛切好水果送进画室让自己补充营养,想到参加宴会时舒少媛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最优秀,想到自己放学回家,舒少媛总会留着餐厅的灯,自己开门不至于家中一片漆黑。

    游屿垂着眸,鼻尖微酸,“不管我们之前有多少矛盾,您都是我的亲人。”

    他没放下,只是想通了。

    “我觉得一家人的含义就是互相依靠。”无论是快乐还是难过,都能共同分担。哪怕无法分担,却也有倾诉的权利。

    话音刚落,舒少媛将手从游屿手中抽出,游屿的心瞬间凉了半边。但很快,舒少媛坐过来,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游屿的背。

    “傻儿子。”

    游屿将脸埋在舒少媛肩头,听到舒少媛笑着似乎是有些无奈:“又长高了,妈妈已经抱不动你了。”

    “我和方远见过面。”游屿轻声。

    舒少媛拍背的手忽然停住,悬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游屿忽略了方家两兄弟轮流上门的事,只告诉舒少媛,方远病重,他跟着去方家看望。

    “去方家是什么时候。”舒少媛问。

    “艺考那会。”

    游屿小心翼翼说,“但之后没再见面。”

    舒少媛并未表现得像游屿担忧的那样,情绪激动无法承受,她叹道“你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