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穉登愣了愣,连忙赔笑道:“四娘生气了?这……这是从何说起啊。我这也没有恶意,只是一桩生意而已。就像你过去在秦淮河上斩瘟生一样,莫非你和范进这里是想做个长局?这没什么必要,他是江陵门婿,在上元的日子不会太长,这长局是做不来的。再说他虽然是官,可是要说到钱财,却不能和宋员外相比。只要结交上宋员外,什么长局短局都不必做了。前两年宋员外从清楼接两个女子回家,光是给的头面就是……”

    “不必说了!”马湘兰打断了王穉登的话,抬起衣袖擦去脸上泪水,“既然宋员外这么重要,又是第一次请你出头办事,你就不能出什么纰漏。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请范大老爷,你也先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

    “四娘能想通,那就最好不过了。你等一下,我去喊个丫头进来帮你。”

    “不必!我自己可以做到。”

    是啊,自己可以做到。不管是换衣服也好,还是生活也好,自己都可以做得到,不需要依靠男人。当日清楼之中送往迎来的女子很多,能混出头的,都是自己能独立生存的。那些必须依靠个男人才能维持生存的女人,运气好的可以啊嫁到别人家做妾,运气差的这辈子也出不了头。

    马湘兰自己也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圣洁无暇的仙女,在清楼里打滚,人又干净到哪里去。捉瘟生斩肥羊的事,也全都做过。否则也积攒不下那么一笔丰厚身家自赎自身。可是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对王穉登一片真心,拿他当相公看待,在他面前,她是他的妾室、丫鬟,奴婢但唯独不是伎女。

    她可以容忍他穷,也可以容忍他的挥霍无度,乃至于在某些方面不能令她满意她也不在乎。只要彼此有情,这些都不是问题。当初为了王穉登的前程,她也可以倒贴身子,去为心上人谋一个机会。但那都是她自己愿意的,而不是王穉登的安排。自己的身体自己可以做主,但不能沦落为他的筹码。她可以容忍一切,就是不能容忍王穉登拿她当伎女看。

    如果这次的交易对王穉登很重要,对自己说明的话,自己也会尽力去帮他,哪怕用些手段也没关系。可是他堂而皇之的把这一切说出来,又让自己去捉瘟生,说到底还是拿自己当伎女看,而不是妻妾。所谓两人过好日子的话,也必然是糊弄自己的谎话。过去他也跟自己说过几次类似的谎言,自己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忍心揭穿他,也理解他的难处。

    但是此时此刻的马湘兰终于受够了!

    既然你要我做伎女,我就做一个伎女给你看看!这是你自己选的。

    用心插上的步摇被随手扯下,既然他都已经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再当宝贝珍惜。正如他所说,旧的东西,该扔就扔了吧。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被她随手擦干净。那件原本被当作宝贝的褪色大袖衫,年深日久衣料早已经糟烂不堪,脱的时候力气大了些,一声裂帛之声,衣服上便是一个大口子。

    马湘兰看了破损处一眼,心中却异常平静,这衣服果然已经老旧的过分,不堪再穿。亏自己还当宝贝似的还是王穉登看得通透,之前是自己迷糊了。望着镜子里,自己那依旧傲人的身材,回想着王穉登对自己的安排,佳人一声长叹。少女相思十年恩情,尽付这一叹之间。

    就这么赤着身子,穿着小衣,打开了衣柜,里面满是鲜亮照人的上好衣衫,用料固然华贵,最可贵的却是这些衣服出自范进设计。放眼上元,也只有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可以穿到。

    从中选了一件大红袄穿在身上,上面满是金线,颜色扎眼以极。马湘兰最早是不愿意穿的,觉得太过扎眼,现在她却是希望越扎眼越好。对着镜子将范进赠送的名贵首饰一件件插上,宋国富送的那些根本不屑一顾。东南财神又如何?自己名声冠于东南时,连勋贵大臣都见过,宋国富又算个什么东西?

    昔日花魁自有手段,虽然在当下的标准看,马湘兰的年纪已经过了气。但是在她巧手梳妆之下,镜中美人依旧光彩照人,足以傲视群芳。望着镜中那美艳的佳人,马湘兰忽然朝着镜中自己露出一丝迷人微笑,轻声道:“小冤家,他拿我当伎女,你又怎么看我呢?如果你也这样看我,我就再开一座幽兰馆又怎么样呢?”

    纤纤素指蘸着胭脂,在雪白的薛涛笺上留下一行娟秀字迹:“你若无心我便休。”

    洁白脚踝上套上了那对赤金打造的脚环,上坠金铃铛,走动起来叮当作响。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不知何处是归途。曾经名动秦淮艳冠群芳的秦淮花魁马湘兰,于今日归来!

    范进与沈三过来时,酒席已经准备好了。王穉登是吴门才子,诗文书法都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在文坛素有名望。论年纪更是远比范进为大,从这个角度看范进在他面前是要讲些礼数的。

    可问题在于,大明朝的士林不是那么个算法,科甲大于年龄,王穉登功名上远不及范进,因此见面之后反倒是他要主动过来行礼,称范进为老先生,而范进只大剌剌地一挥手,说一声免礼,就算是彼此打过招呼。

    王穉登本就是交际场上的人,对于这种礼节并不以为忤,只是把眼睛紧盯着范进身旁的沈三,将后者看得有些心虚,目光游移地向旁边看,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红。毕竟只是个幕僚,在这种情况下不知该如何对待。范进也感觉到王穉登的注意力在沈三身上,于是也将自己的目光看向王百谷,只是比起方才,现在的目光如同利刃,多了几许锋芒,几可伤人。

    正在这当口,一阵香风浮动,艳光四射的马湘兰抢步上前,拉住范进的胳膊道:“退思,有话到房里去说,在这里站着算怎么一回事。沈三你就不必进去了,找金宝她们招呼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挂我的账上。”

    如同女主人一般招呼安排,把一切调度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这是秦淮花魁常见手段本不足奇,王穉登也见识过多次,不过以往马湘兰都是坐在他身边,帮他照应着朋友或是一班大贵人。今天她却是坐在范进身边,拿自己当客人应酬,这种身份上微妙的变化让王穉登隐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头。

    其实方才马湘兰的状态他是感觉到的,但是没往心里去。跟这个女人已经认识交往了十几年,论熟悉程度不逊于自己的老婆,自信完全可以拿捏的住。包括她情绪方面的变化,也都在王穉登掌握之内,随她怎么折腾,总归飞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去。事实上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与这种熟悉也密不可分。毕竟他上清楼主要还是贪图新鲜刺激,而不是要玩什么真情。

    与这个时代大多数名士才子一样,王穉登喜好美酒美人,以丰流自命。但是这种事追求的就是一切拿捏在自己手里,让一个东南花魁爱自己爱的如痴如狂是本事,在文友圈子里说起来也有面子。可如果把人搞成老婆,那就成了笑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娶马湘兰,只是后者一厢情愿罢了。

    他当初追求马湘兰千方百计做她入幕之宾,贪图得还是那种攀折花魁的成就感以及那种新鲜刺激。等到两人日渐熟悉,这种感觉也就淡漠了。加上王穉登的审美是标准明朝人,喜好的是豆蔻少女,马湘兰年纪一大,他的兴趣就渐渐淡了。如果不是自己家境一般,加上马湘兰名气太大,让他没办法另找女人,这些年早就去找其他花魁了。

    马湘兰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像老婆,熟悉可控,但却没有什么魅力。两人之间,已经熟悉到乏味的地步,论起吸引力,家中那两个相貌平平的侍妾对于王穉登来说,可能比马湘兰都要大一些。可是此时的马湘兰在王穉登眼中,却又重新恢复了活力,这个女人仿佛在半个时辰内重生了一回,又变成了那个迷死人的花魁,让他早已经沉寂的心,又怦然乱跳。

    原本的马湘兰不管陪谁,王穉登其实都不会在乎,否则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可是此时看着马湘兰坐在范进身边巧笑嫣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的心里竟是阵阵发酸。以往这种神情和迷恋,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她到底实在做戏,还是真的?自己怎么感觉有些吃不准她了?

    “上元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是事情并不少,百谷先生想必也看到了,一天的公事忙起来没完没了,腾不出手脚。如果不是湘兰的面子,我也是没时间来的,衙门一堆公事等着不说,几位千岁那也有不少事情找我。可是不给谁面子,也要给四娘面子,她一句话我肯定要来,这里不是衙门,大家可以随便一些,有什么话只管说。”

    范进言出法随,果然很是随便,手握着马湘兰的手轻轻摩挲,如同把玩上好玉器。马湘兰却也不恼,就任他牵着,也道:“是啊,退思是个豪爽之人,既然肯来就代表不是外人,王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王先生?王穉登有点迷惘,过去不是都叫自己王郎么,最次也是叫百谷,怎么叫了王先生?而且说话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是明显带着敷衍场面的成分,怎么听怎么觉得距离很远,不像是亲近之人的称呼,与两人的关系大为不恰。虽然有这些疑虑,但还是强咬着牙关道:

    “范县尊快人快语,那学生也就有话直说了。这次我来,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乃是宋员外的意思。宋员外久仰县尊才名,尤其对于县尊的丹青最是欣赏。这次请学生来特为求范县尊赏一首无声诗。”

    范进笑了笑,“百谷先生这是拿下官开玩笑了。宋员外富甲东南,家中收藏古画就不知多少,下官这点微末伎俩如何拿得出手?再说别人不说就说百谷先生,乃是我东南第一等的名士,又何尝不是此道高手,范某哪敢献丑?再说自从做了县令,庶务缠身,也生疏的久了,怕是辜负宋员外的好意。”

    “范县尊客气了。宋员外也知县尊贵人事忙,不敢让县尊白忙,特意备下了一份润笔。”

    王穉登微微一笑,“听闻范县尊即将成为江陵相公东床快婿,特赠淮北盐大引两百引为贺,也做润笔之资。还望范老爷不要嫌弃。”

    无声诗:画的雅称。

    第四百八十四章 王穉登的美人计(下)

    两百大引淮北盐,在当下而言,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一大引淮北盐重四百斤,按当下盐商从官府支取食盐的成本考量,包括税金及公使在内,成本在七两左右,发卖价格为三百文一斤,大约每引盐的利润是八两到十两之间,两百引就是一千六百两左右。要知道大明朝自洪武立国到万历,官吏就没涨过工资,大家的合法收入还是参考的洪武标准,一个县令如果不考虑灰色收入,光靠正俸,这辈子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钱。

    更重要的是,这是两百引盐引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宋国富不倒,范进每年都有固定一笔利润进账,类似于铁杆庄稼可以一直吃下去。这种盐引又没有实物交割,其真实情况就是范进以自己的名字加江陵女婿的身份在宋国富的生意里占一笔好汉股,以两百盐引分红做由头,每年宋国富都会送一笔分红到范进门上。初看上去,两百引的分红也没多少,可实际上这种事是暗箱操作,利润多少全看当事人自己认可。

    只要宋国富愿意,每年都可以给一笔重金上门,就说是两百引的利润。再者范进眼下毕竟还没成亲,真要成了张家女婿,这两百引带来的分红也不会只有区区一千六百两,反正只要送钱的人说有这么大利润,就是有这么大利润,御史言官也查不出什么端倪。从送礼的角度看,这绝对算得上完美的礼物。

    范进朝身边的马湘兰微微一笑,“我说盐商富贵果然没说错吧?一幅画就是两百引,这是多大的手笔。我当初在广东卖画也只赚银子,从没赚过盐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豪气的买家,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马湘兰笑道:“这证明我在姐妹里说的没错,盐商就是群富贵多金的活财神,家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如果有机会遇到,多斩几刀总是无错。”

    两人说笑自若,王穉登在他们眼前就成了空气,这种感觉让其颇不舒服,连忙咳嗽一声。“宋员外求画之余,还有一事相求。”

    “我就说不会有这么好做的而生意,几笔丹青就换盐引,若是生意那么好做,大家就不必悬梁刺股去考科举了。不知宋员外要我做什么?”

    “一桩小事于县尊而言不过举手之功,但是于盐商而言就非常重要。盐商靠盐求利,盐匪就是最大的对头。近日扬州破了一起盐枭大案,内中牵扯到扬州本地生员沈丰年一家,这人表面上是个书生,实际却是个窝主,与盐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有很多案情必须他和他家人到案,才能问个明白。这人听到风声,带了家人逃之夭夭,据说就是跑到了这边。宋员外也是盐商,自然要为自己和同行考虑,请范老爷多费些心思,差派衙役下去访拿。如果能把沈家盐匪送回扬州审问,那就是功德无量的事。不光是宋员外自己,整个扬州大小盐商都要感谢县尊大恩大德。”

    范进听着不住点头,忽然侧头问道:“湘兰,这里是你的地头,我先听听你的意思。”

    “这是男人的事,也是公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没有说话的地方。”

    王穉登连忙道:“湘兰,这里不是衙门,县尊都说愿意听你的意思,你就说说看,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