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的话?卿卿既然吩咐了,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只不过是说事情很难办,我费这么大力气,卿卿拿什么赏我?”

    张舜卿白了他一眼,“我过两天就要先离开这里,赏你许多自由,让你可以随便去拈花惹草,难道不好?”

    “这是惩罚,怎么能叫奖赏。我这美如天仙的娘子不在身边,为夫吃不下睡不香,这算个什么奖赏,不行不行!”

    张舜卿噗嗤一笑,“算你会说话。赏你一朵本地梅花,若是不够啊,再加一朵咱家里的夏荷!对了,方才郑蝉那不要脸的找你来干什么?总不至于就为了偷吃吧?”

    等到范进说完,张舜卿看看范进,“薛五都要把你房里的人往别人怀里推了,你一点都不急?还在这里陪我闲聊,就不怕那朵鲜花被别人摘了?”

    “闲花野草怎比得牡丹芬芳尊贵?随她去吧。如果梅氏真的和薛文龙远走高飞,我也不会阻止。至于薛五,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亲哥哥,她这么做我可以体谅,不会怪她。”

    “咱家的女人就是心善,遇到你这么个宽厚的相公,也难怪她们都愿意粘着你。换到别人家里,就为这事,也得把薛五打个半死不可。薛文龙、梅氏……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敢做出什么事来!”

    薛文龙与萧长策眼下的状态还是羁押,固然有薛五的面子没有戴刑具,但是行动依旧受限,不能离开那那座小院。好在所谓西北地方宽大,所谓的小院也有几间房屋一个院落。

    院落内,纷飞的烟尘又渐渐落下,一身鲜红短打的薛五负手而立,在范进面前她更多展现自己的妩媚,即便偶尔做侠女态,也是为了让范进更有兴趣。可如今她眼神冷厉神情严肃,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萦绕,这才是她行走江湖帮凤四押镖时的真实状态。微风吹拂,一缕鬓发挡在额头,薛五伸手随意地将发丝一捋,看着对面的男子道:“再要纠缠不休,我就要拔剑了。”

    在她对面,萧长策伸手擦去嘴角上的血渍,脸上已经多了几处淤青,显然在方才的拳脚互殴中吃了亏。他怒道:“你这小贱人好没道理,薛大叔把你许配给我,你就是我的人,是有婚书的,你赖也赖不掉!如今我不嫌弃你做了别人小老婆还愿意娶你,你反过头来倒嫌弃我难看?你还要不要脸?”

    薛五好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冷声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那份婚书你留下来填灶头,或许还有点用。”

    “你懂不懂好歹?我救过你大哥几次你知不知道?再说,给那些当官的做小老婆有什么好?别看你现在得宠,等过几年他厌烦了,就该对你非打即骂,说不定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门阿!我可以让你做大房,保证这辈子对你好……”

    薛五神情淡漠,“我的相公怎么对我,与你何干?你这么对我,与我何干?你在路上看到一个女人,然后说以后会对这个女人好,这个女人就会是你妻子?看在你和我兄长有交情份上,我建议你去看个郎中。至于说你对我兄长的恩惠,自由他来报答,与我有什么关系?”

    在秦淮河上的历练,不但让薛五练就一张利口,更练就了应酬不同客人的本事。由于心性使然,很多本事她不愿意施展,但是真到了需要运用的时候也不会发挥不出。她知道怎么样的言语能让范进欢喜,也知道如何拒绝才最伤男人的心。

    萧长策目瞪口呆地愣在那,第一眼看到薛五就惊为天人,随即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女人。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嫌弃对方的出身和过去,薛五肯定愿意嫁给自己,没想到居然是现在这样,一肚子话被薛五的态度挡回去,心头渐渐覆盖上一层冰霜。

    但是在边关这种地方的人,往往更在乎自己是否想要,而不是对方是否想给。萧长策咽了口唾沫,活动着筋骨道:“方才……是我让你的,现在我要动真的了。”

    薛五看看他,“你真的该去看郎中了。始终是我让你,否则一开始动手,我就让人把你杀了。看看你身后……比武抢亲,打不过你就要做你老婆,你这种人真应该待在监狱里。我不想和你说话,今后别来我耳边聒噪了。”

    萧长策这时也发现,墙头上,不知几时已经有几个范家护卫持弩弓出现。这些人如果一起放箭,萧长策自然难以幸免。方才对打中挨的几下拳脚分量不轻,可是比起薛五的态度,这点伤痛并不算什么。这种冷漠与漠视,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眼看着薛五已经不再看他,迈步向薛文龙的房间那里走过去,他声嘶力竭问道:

    “薛五,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不如那个姓范的?宁肯给他做小,也不嫁给我做妻子?”

    薛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风中传来她冰冷的声音,“从来没想过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比,以后也不会想,自己保重吧。”

    第五百四十八章 落梅(上)

    院落里,一颗男儿心碎成粉末,房间内,满腔女儿情化作东流。

    薛文龙面向墙壁站着,只把后背对着梅如玉。而那位号称大同第一美人,平日泼辣洒脱,性子一发脏话不断的北地胭脂梅如玉,此时却已经泪流满面。两条胳膊从后保住薛文龙的腰,头在薛文龙后背上摩挲,哀告道:

    “文龙哥,你不能不要我。爹把我许配给你,我就是你薛家的人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能休了我!你是不是嫌弃我进过乐户,我跟你说过了,七姐把我救了,他们没能碰我。我……我现在还是干净的,你要是不信,就要了我,如果没见红,我绝不会缠着你。”

    薛文龙无动于衷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进过乐户是事实,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有什么用?难道要我举着那东西,去给每个人看,向他们解释?说我薛文龙没当乌龟?你……你还年轻,人又漂亮,该过好日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不走!我从一出生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从第一眼看见文龙哥,我就喜欢你。我不在乎你死过老婆,也不在乎你有儿子,只要你肯要我,我就给你做填房。是我求着爹,把我的终身许给你的,你现在不能反悔!”

    梅如玉的胳膊圈得更紧了一些,忽然她想起什么,急忙道:“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为人。当初二牛的妹妹被朱鼐铉那个混蛋糟蹋了要上吊,你就说那不是她的错,还要她的丈夫娶她,对她好,否则就打死他。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变卦的,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一定是这样!肯定是狗官威胁你,要你这么说的。从他对七姐下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文龙哥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跑吧!薛姑娘不是你的妹子么?她是狗官的宠妾,一定能帮咱们跑。咱们去塞外过日子,谁也抓不到我们。”

    “笑话!”薛文龙拳头紧紧握着,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巡按老爷与我是郎舅至亲,怎么会威胁我?我只是不想要你,跟别人没什么关系。这也是爹的意思,他老人家连婚书庚帖都退了,你难道想让我做忤逆子?你给我松开,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叫什么样子?”

    梅如玉愣了愣,面色微微发白,可是双臂依旧紧抱着薛文龙的腰不放。眼泪在美丽的眼睛内转动着,良久之后才道“文龙哥,大……大伯不让你娶我了?那大伯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鸣冤,差一点连命都没了?我其实想过的,只要可以救文龙哥,就算要我陪那个狗官我也认了,事后大不了一死。只要文龙哥你没事,我怎么样都可以。大伯不想你娶我,我不能为难你,但是我可以做二房,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

    房间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薛文龙才道:“你不要说这些了,我不想听,放手吧。天下好男人多得是,不必非赖在我身边。”

    “就不!我就要赖在文龙哥身边!我现在就给你做老婆,你要了我,就可以跟大伯说清楚了。对……就这样,我们现在就做夫妻!我要让你知道,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说话间,梅如玉松开手臂,手忙脚乱地解去解衣服,薛文龙身躯一动不动,忽然,他一拳重重砸在面前的墙壁上,整个房间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你这个疯女人,到底闹够了没有!果然进了一次乐户,人就变得下贱了,大白天就可以再男人房里脱衣服,今后是不是其他男人面前,你也会这么随便?”

    薛文龙的言语像刀,无情刺穿梅如玉的心脏,她的动作变得呆滞。薛文龙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大用了。巡按老爷已经答应,给我家解决冤案,保奏我的前程。我要袭职,回江南指挥使。我的妻子自然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你这个开过赌场进过乐户的下贱女子!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可是你苦苦相逼,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你跟着我,无非就是想要做掌印夫人,将来做诰命。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当初娶不到老婆才答应娶你,现在我有大好前程在,怎么可能为你放弃那一切。滚!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这里人没见过世面,才会觉得你漂亮,在我眼里,你就是个粗鄙村妇。东南多少佳丽,就算在我家做丫鬟也轮不到你!”

    连珠炮般说完这么多,薛文龙不再说话,依旧将后背对着梅如玉。女子身体摇晃着,瞪大眼睛看着薛文龙,“不是……这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真的!文龙哥,你看我一眼……”

    薛文龙沉默无语。

    过了许久,梅如玉才忽然如同发疯的雌兽一般发出尖利咆哮:“薛文龙,你就是个大混蛋,我恨你!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双手捂脸夺门而出,在冲出门的刹那,脚下在门槛上一绊,人向前扑跌而出,在即将摔倒那一刻却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平稳站在地上。

    梅如玉擦了一把眼泪,回头指着房门道:“薛文龙你给我听着,咱们两个从今天开始恩断义绝!老娘在这发誓,你这辈子都别想回江南。做指挥使?做梦去吧!你给我烂死在边关,一辈子当你的军汉!我倒要看看,咱们两个谁后悔!”

    转回身时,迎面正看到薛五,望着薛五那堪称绝色的脸蛋,梅如玉端详片刻,忽然朝她一声冷笑。

    “薛姐姐,听说你很得宠是吧?陪男人几个晚上,就能让你大哥官复原职,到江南享福。不过妹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等过几天我们再看,你家是个什么结果,到时候你千万可别怪妹妹心狠!”

    房间内,薛文龙已经转过身来,这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的铁汉,此刻却同样已经泪眼婆娑。由于压抑情绪,嘴唇早已经被咬破。拳头上满是鲜血,而墙壁上,一个血拳印清晰可见,四周的裂纹如同蜘蛛网向外延伸。不知用了何等毅力,才能保证语气不乱,没让梅如玉听出丝毫破绽。

    一门之隔,天涯咫尺。梅如玉看不到房间里的情况,薛文龙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梅如玉。他心中知道,只要自己此时跑出去,就能化解误会,与这对自己情深一片的女子,做一对神仙眷属。但是他的脚就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薛五从外面走进来,看看兄长,薛文龙问道:“小妹,如玉她?”

    “走了。你现在要追上去,还来得及。”

    “不必了……如果想追,刚才就不会让她走。”

    薛五看看大哥,“你不恨我么?”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把她带来,实际是让我自己选。如果我不想放手,你宁可被丈夫毒打,也会放我们两个离开,做一对好夫妻。路总归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