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向妇人走去,那妇人尖叫道:“不要!老爷开恩,饶命啊!”

    毕守忠也叫道:“这事是我两兄弟的事,与她们无干,老爷开恩!”

    “开恩?你们原来也会说这个词么?嫣红是否求过你们开恩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即便她求,你们也不会答应对吧?你们不肯给别人忌讳,为什么认为别人会给你们慈悲?这个世界很公平的,你们狠,就会有人比你们更狠。你们很强,就会有人比你们更强。就算是战功和伤疤吗,本官身边的人也有,而且比你们的更多。既然你认为有这些就是资本,可以伤害那些弱者,那我的本钱比你雄厚,为什么不能伤害你?她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就是你老婆,还有你的母亲。你家里所有女眷都会受到同样的处置,然后我会赔钱给你。放心,我比你慈悲,会给她们提供包扎,而不是看着她们去死。”

    毕守忠眼见范进朝着自家女眷过去,大叫道:“我们……我们愿意将功折罪!我们可以杀鞑子,用他们的人头抵罪……”

    “不必了!”

    一声断喝,剑光伴随着血雨,湿润了脚下的地面。女子在发出一声尖叫后,已经昏死过去。身后追来的白发妇人也随后昏厥。地面上,终归没有多出一只女人的手,而是以一具尸体代替。

    最后关头,范进的身形忽然快速地移动到毕守忠身旁,随即就用尚方宝剑轻松割开了毕守忠的喉咙。

    鲜血如泉,狂喷而出。毕守忠生得身材高大魁梧,血也格外多些。范进取过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剑身,冷声道:“自本官持尚方剑出京以来,他是第一个有幸死于剑下之人。到了阴曹地府倒是有得吹嘘。”

    军户们一言不发,身体蜷缩的更厉害。他们既伤心于毕守忠之死,也开始为自己的命运而不安。如果这位巡按杀发了性,怕是连自己这些人也讨不了好。边地不是个讲法度的地方,杀了人随便找个罪名扣上,也不是太难的事,对于文臣尤其如此。

    只听范进道:

    “我相信,你们中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伤疤,就着这些伤疤讲自己的功劳,都能说上三天三夜,每人都是功勋彪炳,每人都是朝廷栋梁!这些伤口就是你们的光彩,也是你们敢于对抗上司目无法度的本钱。不用怕,我说这些不是说你们错了,为国家出过力,自己抖抖威风又有什么不对?哪怕朝我发脾气骂祖宗,也没关系,这时你们应得的。但是,这些东西不能称为你们欺凌弱小,伤害无辜百姓的凭仗。你们没读过书,不懂得道理,所以需要别人来教。你们的光彩不在于你们被鞑虏砍伤了,而在于你们靠自己流血牺牲,保证了其他人不需要上战场不需要受伤也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你们的光彩所在。如果你们靠着这份光彩去欺压别人,乃至认为自己对别人有了某种支配的权力,那这份战功就成了你们最大的罪。”

    “嫣红虽然是个乐户,但她也是个人。她有权选择做谁或者不做谁的生意,就像店面有权力选择不卖东西一样。即便是自己的妻妾,也不能想打就打,何况是一个乐户。毕守信因为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就拔出刀来砍人,足见他是个什么为人。毕守忠为了维护自己的兄弟,不惜继续加深对一个女子的侵害。在他们心中,战斗的目的是得到而不是保护,这就是他们的取死之道。”

    “我可以打赌,他们肯定做过杀良冒功又或是抢夺财货之类的事情。只要查,一定可以查到端倪。只从他们的作为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只认同自己的力气,不认同规则、制度。你们这些人里,肯定也有人有类似想法,好在人怎么想都不犯王法,可以随意想。但是在行动上,必须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天子的爪牙,只能为陛下为大明杀人,你们杀人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人,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为非作歹胡作非为。我不管你有多少战功,有多少功劳,触犯这条线就要死。相反,只要好好做,按着规则行事,懂得服从二字,你们就可以有好日子过。本官今天已经和本地学官说过了,要在军卫里设立卫学,你们的子弟可以读书,中功名,费用由官府来出。谁有战功,子弟下场时可以得到照应,三代之内为国捐躯者,也可以得到照顾。反之,如果有人像毕守忠这样,不但自己会死,自己的家人也会被牵连其中,自己的子弟也会被赶出学堂,终生与富贵无缘!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想清楚。”

    远方,又一支马队跑来,为首的正是总兵官郭琥,在他身边则是几个指挥使以及自己的家丁。等下了马郭琥来不及行礼,就吩咐家丁道:“保护按院!”随后朝那些军户道:“巡抚的标营眼看就到,你们都给我老实点。按院大人今天刚刚遇到刺客,此时谁敢对按院大人无礼,按刺客同党处置,就算把你们的头都砍了也不稀罕。”

    范进道:“我相信这些人不会聒噪,更不会哗变。我相信大家都是懂得好歹之人,不会做傻事,你们说对不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军户的脸,这些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是从他们的身体反应看,看不到反抗的迹象。范进点头道:“很好,你们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这里是多一座学堂,还是多一堆荒坟,由你们自己决定。你们子弟的命运,也在你们手里把握,自己好好想,一定要想清楚再做,不要让自己后悔。”

    说话之间,范进已经向外走去,郭琥跟在后面低声道:“毕守忠不是个好惹的主,他在上面也有人,只怕……”

    “随便,他的靠山如果愿意跳出来,我双手欢迎。一个毕守忠,还不足以偿还他们欠的债,这些人谁也别想好。”

    郭琥本来想劝范进息事宁人,可是看他的神态,这句话就生咽了回去,不敢再提。等回到察院衙门时,毕守信已经被带来,关押在牢房内。沈三两眼通红,也是为嫣红的悲惨处境而难过。范进吩咐一句让箫长策和薛文龙用他先当拳靶,只要不打死怎么都行,随后就准备去看望嫣红。沈三这时连忙道:“东翁,张家的小姐在照顾嫣红姑娘,还说您只要回府就请过去一趟,她有话说。”

    第五百五十八章 考题

    嫣红已经陷入沉睡之中。

    她的伤主要就是在面部和双手,由于伤势太重外加救治不及时,以眼下的医疗条件,情况很不乐观。张家小姐为了救治她显然也花了不少力气,加上她平日显然缺乏体力劳动,已经累的满头大汗喘息连连,几个丫鬟为她擦着头上汗水,依旧控制不住出汗的速度。比起初见之时,人显得略有些狼狈,但也更为真实,此时的她在范进看来,反倒更美丽一些。

    见范进来,女子朝他点点头并未起身。由于论辈分,她和张四维同辈,能算范进的姑姑,所以这也不算失礼。而眼下社会女子地位低下,加上这种座师关系不同于文艺作品里的武术门派,是以范进倒也不用真的按小辈礼数去喊姑母。

    张氏挥手,把几个丫鬟打发出去,随后对范进道:“嫣红服了宁神散已经睡下了,如果四个时辰之内没有什么变化,这条性命就算保住了。即使如此,她手上的残缺和脸上的伤疤就不是医家手段所能干预。对她这样的女子来说,容颜尽毁又失去双手无法劳作,即便是抢救过来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

    “她以后的生活,由我负责解决。”范进道:“这次倒是多亏张小姐帮忙,否则她的伤情怕没有这么乐观。人总要先保住性命才能谈以后。”

    “范世兄不必这么客气了,大家可是一家人,如果不是把世兄视为张家的人,二哥又怎么会允许我到察院衙门,更不会帮着世兄安抚那些军户了。听说世兄前往毕家之后,二哥特意拜托了几位平素有交情的军官,请他们出兵护卫。如果那些人今天真的哗变,那几个军官就会出兵弹压。”

    等到范进道谢之后,张氏又道:“二哥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世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事不必做得太绝。毕家兄弟于大同终究是有功之臣,而且与代王府颇有交情,打狗也得看主人。如果随便处置了他们,只怕将来代王府要说话。”

    “他们与代王府的关系很亲厚?”

    张氏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大多数时间住在蒲州,来大同的时间不多。那位代王府的小王爷风评不好,我不想见他。好在宗室不能离开藩地,我待在家里就不用担心。这次听说范世兄来,我才求老爷允准,让我来大同走一趟。所以这边的事我知道的有限,只是听二哥说这毕家兄弟与小王爷很有些交情,也是小王爷的座上宾。一个赳赳武夫能得小王爷赏识,自是莫大光彩,想来必然是心腹或是极好的朋友,才会有这种待遇。”

    范进点点头,“多谢世伯提点,改日范某必然登门道谢。”

    “退思是自己人,不能看着你吃亏,提点几句,也是做长辈应尽责任,不必这么客气。”

    “谢总是要谢的,即使不谢提点之恩,也要谢过对嫣红的救命之恩。”

    张氏看看范进,“退思与嫣红姑娘很投缘?”

    “初次见面,这一层还谈不到。”

    “那我怎么看退思对嫣红格外关照,甚至为了她不惜请出尚方宝剑。”

    “我请尚方剑杀人,不是因为嫣红自身,而是因为她是无辜。”

    范进看着张氏,面色严肃道:“嫣红因何被害,我心知肚明。人们叫我白面包公,这句话我是不敢认的。包待制是神,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既没有只手挽狂澜的才干,更没有那份雄心壮志。我所求者,也就是做出点功业,让老百姓不至于听到我的名字就心惊胆战或是咬牙切齿,自己也能落个荣华富贵。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所有人过各自的好生活,有怨气也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好了。我来山西肯定是要做事,否则对不起尚方宝剑。但是从没想过要把事情做绝,大家各自退一步,对谁都好。可是这不代表我没有脾气。一步都不肯退,把我的退让当成软弱步步紧逼,乃至戕害无辜来吓人,这些事让我怎么忍?如果嫣红有了意外,第一对不起我的良心,第二也等于落我的面子。我连一个弱女子都保不住,有什么资格帮所有人申冤做主?所以我谢你,也谢世伯,既是谢你们帮我保全面子,也是谢你们帮我保住一个无辜的生命,免得我背负太多罪业。”

    说到这里,范进又叹了口气。“其实我的事大家都知道,我是家里独苗,到现在还没有子嗣,自然想着多积点福报,让范家早点开枝散叶。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张氏看着范进,“若是没有这些原因,只单纯是为了一个无辜女子,退思会做到哪一步呢?”

    “这……很难说,我不是一个侠客,我有我的家室我的牵挂,所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种事肯定做不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也办不到,不过力之所及范围之内,我不会让凶手和幕后主使好过。人说文人无胆,或许没有说错,让我提着刀从门口砍到府里,再从里面杀出来,这种本事我固然没有,即使有也不能做。”

    张氏嫣然一笑,“退思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你拍着胸脯保证会让凶手血债血偿,那就是有意骗我了。你肯对我说实话,我很欢喜,证明我没有帮错人。退思下一步,是不是就准备为嫣红姑娘报仇了?”

    “算是吧。其实不光是为了嫣红,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管怎么说,他们自己送到我手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氏道:“你应该知道,做这件事很难。”

    “当然。我的对手是何等强悍,自己心里是有数的。我是个独官,除了一口宝剑以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权柄。要想在这里斗倒这么一头庞然大物,实在太难了。”

    “所以退思需要盟友。”张氏微微一笑,“我们会帮你。”

    大同,张府内。

    张四象看着老神在在的叔父以及二哥,很有些不解地问道:

    “其实这一局如果我们一开始帮代王府,是不是容易一些。包括那么多付出和代价,都可以省下来。犯不上花这么大本钱,捧那个广东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