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的魂魄聚聚散散,如将要燃尽的篝火,听着少女的话,他再次想起五百年前,被原君隐国的使者围杀,最后那大神将的金色长矛将整个躯体贯穿通透,那种几乎不可阻挡的强大每每想起,都会让他觉得颤栗。

    但老狐的神色依旧坚定,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再次响起,那声音镇重而虔诚,似说着比自己生命更重要更崇高的事情。

    “圣人当然不会死,他是通天彻地最强大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妖怪,我们被杀死,被镇压,哪怕化为白骨,神魂俱灭,也都在记着、等着圣人归来,他从未骗过我们,五百年前没有,从今往后哪怕一万年也不会有……”

    赵襄儿平静地听着,轻轻颔首:“以后若有机会,我代你向他问好。”

    那老狐笑容惨淡,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那记着,我叫红尾老君!千万别说岔了……”

    赵襄儿却淡漠微笑道:“我是刽子手,可不是你的传信人,你与圣人的相遇相识再感天动地,也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是来杀你的,如果那天我真的忘了,你只能怨自己今天死了。”

    说着,她再次举剑,劈出一道剑气。

    老狐的本体神魂四分五裂。

    “四把钥匙,两把仙剑……”他骤然爆发的笑声却发疯似地回荡在整个地宫里,“小丫头,你娘亲可真了不起,原来她当年饶我一命,便是想让我做你的磨刀石,这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残存的魂魄若隐若现,不停蠕动,声音还未停止:“既然如此,那我临死之前,再遂一次她的心愿!”

    赵襄儿对于他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

    时间差不多了……

    古井之外,皇城中钟声再次响起,悠远洪亮。

    满城如悲。

    那是丧钟。

    天国亦或是地府的大门仿佛也在钟声中缓缓开启。

    她最后一次举起了剑,直接掷了进去。

    那剑似遇到了什么阻隔,凝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它扎入了那团神魂的火焰里。

    老狐的本体神魂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凝聚,化作一道道微薄的光,在火炉中缓缓腾起,然后炸开、消逝。

    广场上的老狐亦是如此。

    满城凋零。

    赵襄儿抬起头,如赏一场烟火。

    好美一场烟火。

    许久许久……

    皇城里,绵绵不绝的雨就此停下。

    地宫中,烟火散尽。

    第三十一章:就像是一场梦

    那漆黑的火炉中,本该如日月之辉般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如远逝天国的萤火。

    地宫中所有的光芒都被吞没,唯有远处四条长长的幽寂甬道上,长明灯的火光极小极淡地亮着,像一只只窥视的眼。

    地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前方,她伸手虚握,收回了那柄仙意盎然的古剑,身子摇晃了数下,终于体力不支,膝盖一曲,双膝颓然触地,胸脯起伏。

    她闭上了眼,回想起这些天所有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的画面似走马观灯,当所有的凶险翻转而去,时间便来到了如今的节点。

    她感受着那火炉中终于烟消云散的气息,确认了许久之后,才渐渐笑了起来。

    那笑靥似花,只是开在地宫深处,无人有幸看到。

    她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安静了许久,直到灵力一点点地自紫府气海中重新滋生出来,供养给每一寸的骨骼和脉络。

    赵襄儿支着剑起身,艰难地向着其中一条甬道走去。

    那通往的,是乾玉宫的方向。

    所有的谋篇至此浮出水面,这场事关生死大道的尔虞我诈里,她想得更远,便也理所当然赢了。

    十年前,她第一次误入这地宫中,那头老狐的法身如世界上最恐怖的妖魔,仅仅是隔着火炉封印的威压,便让她根本无法起身,哪怕最后娘亲来到地宫中将自己带走,但那一天一夜的痛苦折磨依旧是她内心一片漆黑的云朵。

    如今这朵乌云终于化雨而散,在皇城上下了一天一夜之后,化作霁月晴空。

    她沿着这条道路缓缓向前走去。

    道路的尽头处,少女猛提一气,身形跃上,然后掀开那古井上堆积的废墟,翻了出去,目光望向了四周。

    那原本应该是辉煌殿宇的地方,此刻尽是被秋雨洗过的断垣残壁。

    雨虽停了,天上的阴云尤未散去,单薄而飞快地飘着。

    赵襄儿坐在破碎的井沿边,轻声道:“如果这是一场大考,那我表现得怎么样呢?”

    无人应答。

    她原本以为,自己杀死老狐之后,娘亲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