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长桥向前走去,街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道路的两旁卖货的商人推着摊子,目光左顾右盼,时不时吆喝着,染彩绸衣的女子支着伞,娇滴滴的笑声在耳畔清脆响起,行货的大马拉着车缓缓碾过街道,在雪街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

    宁长久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脸上,然后很快地移开,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也无法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继续向前走去,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平屋前,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穿着旧夹袄,在古井旁打了水,拎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几个小男孩围了上去。

    接着他看到那小女孩倒在地上,桶里的水翻了出来,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几个比自己高的小男孩破口大骂,卷起袖子打了过去,小女孩自然是打不过他们的,她靠的只不过是一股狠劲,她知道,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他们下一次只会更变本加厉。

    然后她一遍遍地倒在地上,却依旧凶巴巴地盯着他们,小男孩的嬉笑声回荡在四周,听着很是欢愉。

    宁长久看着那小女孩微黑的脸,确认那依旧不是宁小龄。

    他没有做什么,这是心魔的幻境,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他此刻意念倒转让时光回流,帮着小女孩将水搬回屋中,依旧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在光阴长河中的事。

    这是吹过眼前的尘沙,哪怕再迷眼,也只能当他是过眼的淡薄烟云。

    他继续向前走去。

    这座城比想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只是满天大雪照示着的是孤单,这是铺在繁华之上薄薄的冰层。

    再往前走是一座阔气的府邸,那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院墙内,隐约可以看见雕花木窗画栋飞檐。

    但是宁长久知道宁小龄肯定与这里无关。

    因为他能看到,那飞檐翘角雕花栏杆之下,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灰雾。

    因为隔着高高的院墙,宁小龄哪怕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那些,对于那之下的东西,从未在她的记忆中存在过,因为她与这样的府邸之间,永远隔着一座高不可攀的院墙。

    他继续向前。

    雪落无声,覆盖在这座古城上,就像是少女身上越来越厚的茧衣。

    他渐渐地发现这座城池哪里不对劲了,这城中大部分树木虽都枯槁,但是有许多树细看之下会发现,那雪堆下埋着的,是新抽的嫩芽。

    而街上很多行人穿着单薄的春衣,似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如今这座古城,应是冬时已过,春暖花开才是。

    许多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场大雪。

    因为这是宁小龄心间的雪。

    纷纷扬扬,漫空飘拂。

    宁长久在城中寻觅了一整圈,那些灰雾笼罩之处无法触及无法深入,其余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但他没能找到宁小龄。

    最后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间,他又回到了这座府邸之前,望着那门上的一对铜环,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门忽然开了,四个人抬着一顶花轿子走了出来。

    寒风吹动轿帘,隐隐约约是一张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

    第三十九章:白雪如梦,华裳如炬

    那轿自灰雾间来,莺歌燕舞笑语欢声也自灰雾间来。

    寒风吹起轿帘,宁长久的视线便没有挪开,那张脸很是稚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如此年幼,她便饰上了淡妆,眼角拂红,眉心点缀三点钿纹,似娇春花蕊。

    轿帘很快落下,宁长久望着那轿子远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那是宁小龄。

    她眉目间的清贵不是宁小龄,脸颊上精致的幼妆不是宁小龄,那绣着得凤舞缭绕的华裳也不是宁小龄。

    但他确认那就是宁小龄。

    他跟了上去。

    这座轿子驶向另一座大宅邸,那似是一间奢华的院子,院墙起得不高不矮,门扉上的木牌间书着“锦绣洞天”四字,那轿子驶了很长一段,然后在那门口停下,一身华贵裙裾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之下落到了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走进了那园子里。

    宁长久身子轻轻腾起,无声无息地越过院墙,视线依附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宁小龄在园中走着,裙摆下的小巧鞋尖时不时地露出,那足印均匀地分布在雪地里,像是小猫灵巧地踩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座园子竟没有笼罩灰雾,其间可见纤纤修竹,堆雪青松,可见远处鸟翼般翘起檐角的木亭,可以看到池塘上一座座荷叶状的石阶。

    宁小龄悠哉悠哉地走在这座园子里,目光时而落在枝头的雪压着的腊梅下,时而落在红亭上的黛瓦间,她仿佛熟悉着这里的一切,并无任何生分之意。

    最后她来到了一口老井便,向着井下望了过去。

    冬日里唯有井水没有结冰,她俯身看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是在照着镜子,旁边的侍女看到这一幕,连忙拉开了她,似是害怕小姑娘失足。

    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寻常。

    她在园中打转游玩了一会,随后乘着轿子去往了附近的一座庙宇,焚香拜了拜,小女孩似是那庙的常客了,见到她来,寺中的僧人都面露喜意,一个身子微微发福的僧人迎了上去,笑着说了什么,那小女孩轻轻点头,旁边的侍女便幽怨地打开了荷包。

    宁小龄从那和尚的签筒中取出了一支签,宁长久目光落到那签上,一下子愣住了。

    “与天同寿道人家?”

    寺庙的签上怎么会写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