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锲瑜道:“你只是没有必要杀人,若同宗之人有人阻你的道,你下手怕是也不会留一丝情面……是啊,这个世界上,能做一个德高望重之人,谁又愿意去做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呢?”

    翰池真人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修蛇高高拢起,然后正逐渐恢复的躯体。

    他的灵力已在衣袍间涌动不止。

    张锲瑜却始终看着水面下的影子,微笑道:“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翰池真人没有回答。

    这些陈年旧事在张锲瑜心中堆积了太久,在这场决战来临之前,他想起了过往,不吐不快:“说出来惹人耻笑,上古那些手握巨大权柄的龙王们,竟然都相信一个荒谬的传说——真龙九子,共鼎九州。后来大家都明白了,那些不过是某一位大神,利用血脉来瓜分龙王权柄的手段罢了,真龙每生一子,实力便会弱一分……这般拙劣的传说啊。”

    张锲瑜的笑始终没有停下,只是情绪变作了悲凉:“可当时,父王居然也相信了这个传说,可惜他到死也只凑出了八个儿子,最后一位他最宠爱的妃子,却给他生了胎女儿,真龙九子的传说没有实现,而他也在接下来的神战中奄奄一息,你知道最后是谁杀的他吗?”

    翰池真人猜到了答案。

    张锲瑜道:“我们把他杀死在了王座上……吃光了他的肉,喝干了他的血,分干净了他的权杖……甚至是妃子。”

    翰池真人叹道:“茹毛饮血,手足相残才是你们的本性,所以我先前不该相信你啊。”

    张锲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九婴再过美味,也终究比不得当年父亲的血肉啊。”

    翰池真人驱使着身下大蛇,滑过镜子般的水面,向着张锲瑜逼去。

    “你存活至今确实不易,现在将九婴的尸骨吐出来,我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翰池真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张锲瑜冷着脸,道:“我其实也很好奇,你今日来见我的底气是什么?”

    翰池真人不答,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数淡去,一如峰谷之底的石像。

    他的背上,剑破鞘而出。

    张锲瑜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嗤之以鼻。

    “你这柄剑放在人间是绝顶的好剑,但是神明之间的战斗,从不仰仗刀剑。”张锲瑜像是在教导一位晚辈,他伸出了手,身前的整片空间都朝着他聚拢了过去,“我们有更锋利的武器。”

    随着张锲瑜伸手,整片空间骤然间上下翻倒。

    天空与水面换了颜色,立在修蛇之上的,已非张锲瑜,而是那人面龙神的巨大怪物。

    “故弄玄虚。”翰池真人不为所动,道:“你的修为尽失,如今依托的,也不过是身下的怪物和莲田镇的权柄,而我距离五道不过一步之遥。吐出九婴吧,对你我都好。”

    他背上的大剑却已升空而起,一剑化九,剑尖直指修蛇。

    修蛇的瞳孔里,那一线瞳仁已细得几乎无法看到,它不再是先前莲田镇那头温顺的大黑,此刻被无数妖兽的凶性灌输过的身躯里,是压抑不住的狂躁凶性。

    大剑撞向了修蛇。

    张锲瑜伸出了瘦骨嶙峋的修长手臂,他人鱼般的脸上瞳孔通红,满是锯齿般的嘴巴勾着一抹凶性毕露的笑。

    九道剑影在空中变幻不定,而张锲瑜眼都未眨一下,直接伸出了手,将身前的空间尽数凝固。

    高速飞行的剑像是冻在冰面中的鱼。

    那些剑气与剑意构筑的虚影被空间挤压破碎,那柄真正的剑也在空间的牢笼中纹丝不动,难以寸进。

    “你若是早认识我几百年,说不定我会答应你这桩交易。”张锲瑜的手指高速变化着,他像是神明下达着指令,湖水翻覆,天云开裂,碧空塌陷,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置身在各异的容器里,然后变化成匪夷所思的形状。

    “可我现在快死了,与你交易不过再苟延残喘几百年,又有何用?”张锲瑜复杂的手印之后,手指一弹,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一柄剑,都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翰池真人斩去。

    翰池真人立在大蛇的头顶,白裳飘飘,面容冷峻,他看着世间对自己砸来的一切,也伸出了手。

    那柄大剑停在了自己的身前。

    九婴最中间的头颅,占据了九婴绝大部分的权柄,如今那些法则般的力量也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空间像是一团被大风向外吹动的火苗,在极短的时间内扭曲,摇晃,而翰池真人立在最中央,没有被波及一点。

    “这柄剑原本名为天谕,为我宗宗主传承之剑,今日之后,我愿将其改名为斩首。”翰池真人的话语也像是言随法出的宣告。

    他再次握剑,以大河入渎式斩出了一道几乎绝对的空间,他的身影从大蛇的头顶拔起,手中的剑推出,当那一剑来到张锲瑜身前时,翰池真人与古剑的位置骤然对调,真人伸出了手,手背似托着天空,手心似承载莲塘,一掌落下之时,天空与池水的距离也骤然缩近。

    张锲瑜念头一动,天地再次颠倒。

    他由猰貐重新变成了人形,身影快了数倍,精确地于腾挪的空间里缝隙里挤过,躲避了这裹挟天地之威的一掌。

    而随着他们离开身下凶神的躯体,那两头巨蟒像是失去缰绳的野马,凶性大发,也向着彼此冲撞过去。

    修蛇的身躯要庞大许多,此刻被九婴的骸骨撑起,看上去就像一坨巨大的肉山。

    当年修蛇生吞山峰高的神象之时,也不过如此。

    而他的身形虽然巨大,移动起来却并不方便,而那大蛇般的九婴一首,脑袋两侧原本向后延伸的犄角,调转了刀锋的方向,随着它身体的蛇形移动,向着前方切入。

    两头大蟒的脖颈在空中对撞,他们相撞的位置,都是心脏所在的部位,所以在碰撞的一刻,响彻天地的怒吼声也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修蛇的身体没被撼动多少,而九婴之首却被撞得侧倒,只是它侧倒之际,飞快地翻过了头颅,张开了满是锯齿的血盆大口,咬住了修蛇的身体。

    修蛇张开大嘴,对着空中怒火,吐出了寒冰与火焰混杂着的气息。

    冰与火也是九婴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随着修蛇对它的消化,九婴的能力也一点点被嫁接到了它的身上。

    巨蟒饱食之后是最倦怠的时候。

    而九婴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头大蟒的腹中,它钢铁般的骨头,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地压扁,消化,它的愤怒与痛苦使得它发疯似地朝着巨蟒不停冲击,试图攀咬上它的身躯,用吐着灰白色气焰的巨口撕扯下它的血肉来。

    它们的身躯很快纠缠在了一起,双方的利齿都破开了对方的鳞甲,将躯体咬得血肉模糊。

    只是九婴的躯体是由无数灰黑色的死灵之雾凝成的,那些死灵被撕咬去之后,又纷纷投回它的身体里,变作了真实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