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面鬼骨瘦如柴,身上僧袍残破,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恶,反而看到了悲悯,只是这种悲悯空洞如坟。

    “我是来杀你的。”赵襄儿从伞中抽出了剑,说明了来意。

    百面鬼并不吃惊,他声音迟缓,带着一种莫名的解脱:“我知道……当年有人告诉过我,会有一个带着神像的少女来杀我。”

    宁长久的怀中便抱着他们从广婆寺偷出来的神像。

    他与赵襄儿对视了一眼。

    “谁告诉你的?”赵襄儿蹙眉问。

    百面鬼干笑了两声,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人告诉我,杀我的人拥有世上最纯净的火,她可以燃烧去我的罪恶。”

    赵襄儿握剑的手微微垂下。

    她看着百面鬼,将剑收回鞘中,道:“没有人可以帮你赎罪。”

    “是啊。我作恶多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哪有什么火可以烧去我的罪恶呢……”

    赵襄儿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只想在临走之前留下一些独属于他们的故事,却不愿意这些事也沾染上娘亲的烙印。

    但他说得对,他作恶多端,犯下人命无数,当然该杀。

    可杀了他便再次顺从了娘亲的安排,不杀他又违背了心中的意愿。

    赵襄儿握着伞,心绪复杂。

    老僧人转过了头,说道:“你们是来杀百面鬼的?”

    “是。”宁长久道。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老僧人说。

    “愿闻其详。”宁长久说。

    老僧人说起了那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殷实的家族,将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仆打断腿逐出了门,后来那个家仆竟得了些机缘,占据了一方山头,落草为寇,本不成什么气候。后来某个暴雨之夜,那家族的大门被撞开,一伙带刀的人冲进来屠杀,妇孺老者皆死于刀下,血水横流,泼得满墙都是。”

    随着老僧声音的响起,外面的秋雨也变大了,哗哗的雨声像是将世界都隔开了。

    老僧继续说道:“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死人堆里只爬出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后来得了些许仙缘,杀掉了那个家仆,可杀死家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当年的事不是家仆复仇那般简单。其后牵扯到的人太多太多,杀不完也杀不死。”

    宁长久认真听着,道:“可你最后还是杀完了。”

    老僧的话语越来越迟钝:“是百面鬼杀死了他们。”

    “你不就是百面鬼?”宁长久问。

    老僧干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我是广慈禅师。”

    ……

    雷声里,老僧说着那段往事。他原本在杀了家仆得知真相之后看空了一切,打算出家,因为他心中有着良善,他知道,如果自己要一直报仇下去,不是又该死多少无辜的人。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武功高强,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大侠,他不愿意抛下这些名与德,去做灭十余户满门的血腥杀戮。

    于是他压下了心中的仇恨,出家为僧。直到那一天,百面鬼杀上了门来。空无他人的佛堂里,他穷尽了一切与百面鬼为战,许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临死前看到了火,那虚无的火给了他力量,他愤然起身,拿起了禅杖,如抡榔头般打烂了百面鬼的头。

    他看着百面鬼的尸体,看着空无一人的佛堂,心中的恶便也苏醒了。

    过去受制于名,无法将仇人杀个干净,但如今,他看到了机会。

    他用百面鬼的斩龙刀割下了他的头颅,与他交换了衣物。

    走入佛堂的是鬼,走出去的还是。

    佛成了鬼,自然再没有教条的束缚,道德的牵绊,他可以快意地杀人,杀许许多多人,那柄斩龙刀下,死去的尸体成百上千,有罪大恶极者,更多是无辜之人……

    世人心里,广慈大师早已无辜惨死,作恶多端的是那天杀的百面鬼。

    “给我个了断吧。”老僧讲完了他的故事,从佛像边抽出了一柄斩龙刀,生锈的刀锋贴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弧。

    不待他们回答,老僧已一跃而起,僧袍飞旋间,手中半举的斩龙刀随之旋舞,当头竖劈下去。

    刀落至赵襄儿面前时,红伞霍然撑开,刀锋与伞面撞击,星火飞溅。

    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怎么心甘情愿去死呢?好人一世,恶人亦是一世,他只想知道,那个人预言的命运,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僧把浑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少女接住了这一刀,雪白的灵力霎时涌起,如细龙穿于袖间,被压得微弯的伞面向上一顶,倏然收束。收伞的同时,少女抽出了剑,红伞与细剑一并挥舞,交错着斩出了一个火焰凝成的十字。

    那人僧袍一拂,分开火光,挡着面门,短暂地调整了干瘦的身躯之后,他转着斩龙刀自下而上抡起一个流畅半弧,挑向了赵襄儿。

    这是他最后一刀。

    刀未能斩中赵襄儿。喷涌的火光却率先扑到了面前,他看到了浴火的雀,一如当年。然后身体被焚烧殆尽,倒下之时已是一具苍老的枯骨。

    宁长久看着地上的骨头。那些被囚禁念经的小鬼看到老僧死去,纷纷感谢叩拜,呲出利齿,开始啃咬脖间的铁锁。

    出了千佛山,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这样下去还有意义么?”赵襄儿轻声问道。

    宁长久知道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