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父母、亲人、朋友, 过去发生的事, 甚至连自己是谁好像都很迷茫。但能读书会识字, 知识和认知能力半点儿没丢。

    据医生说, 这不是什么典型的器质性失忆症状——倒有些像是心因性失忆, 比如说遭受过什么重大的心理打击,自我防御一般忘掉了痛苦的往事。

    儿子车祸之后,孟启森先生和明如海女士便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他们两个一直忙于事业, 孟周翰三个月大就被扔给保姆和爷爷奶奶照顾,他们每周能去看他一次就不错了。上学后更是连家长会都没时间去参加,周末他回家都让司机去接。

    孟周翰说你能不能去接我一次呀,某某妈妈每次都去接他。明如海女士就说对不起妈妈太忙了,下次有空一定去接你。结果等她有空跑到国际小学去接儿子,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儿子已经读初中了。

    难得一家人聚齐去度假,孟周翰抱着冲浪板说爸你教我冲浪吧,他爸说行,一会儿浪|起来了咱们就去冲。结果扭头公司里就打来电话。孟启森匆忙去找电脑布置应对,忙完回头找儿子,儿子已经吃完晚饭睡着了。

    ——他们对孩子陪伴得太少,却失信得太多了。

    但再怎么反省,他们也不敢信他们儿子居然会遭受“重大的心理打击”,并且还防御性的失忆了。

    不是说他们儿子不可能遭受打击,而是说……他们儿子就不是这种会因为打击而失忆的性格。

    他们儿子是那种你把他扔给爷爷奶奶,你走的时候他都懒得扭头多看你一眼的性格。像普通孩子一样哭着不让走?不存在的。

    明如海女士跑到小学去接读了初中的儿子,打电话的时候孟周翰在那头质疑——干嘛特地来接我啊,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孟启森先生爽约了很愧疚。但实际上孟周翰扭头就跟不知哪儿来的野男人(岛上的专职教练)学得风生水起,累的筋疲力尽,吃得狼吞虎咽,上床就睡成死猪。早把他爸扔到九霄云外了。

    就这种熊孩子,会被打击到失忆?明如海女士甚至很不厚道的疑惑,该不会是故意装失忆,故意惩罚他们吧?尤其在他熟练的用一套在老父母看来眼花缭乱的手势,解锁了自己的手机之后。

    不过,解锁之后他们儿子自己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明如海女士又不确定了。

    唯一的问题是,失忆之后的儿子,有些过于懂事了。

    也不是说他们儿子以往就不懂事……虽然很讨厌应酬酒会,但去了也还挺彬彬有礼的。只要提前叮嘱好了,哪怕遇到十分有病的人,也能忍住了不怼,确保宾客尽欢——当然他自己肯定是不欢的。事后还要吐槽,再有这种神经病别叫我去了,否则别怪我没提前打过招呼。

    虽然在父母跟前不是那么耐烦听管,但在他爷爷奶奶跟前还是挺乖巧的。他爷爷去世前那年春节,祖孙俩还组队在客厅里用手柄对着大屏打cs。他爷爷打输了,他说孟德民同志你行不行呀,他爷爷说你才行了几天就瞧不起你老子的老子了,再来一盘!他奶奶玩短视频还是他给注册的账号。老人家上传外语学习心得,太严肃正经了没粉丝。他就到朋友群里去拉人头——都去关注互动,没关注的我踢了啊。结果点错发到了家族群,还好撤回及时,没让他奶奶给看到。

    好吧……

    确实就是不太懂事。

    所以,儿子突然变成一个——你去陪他复健,中途因故走开一下,他看你的神色就能察觉到你挂心工作。于是就能十分温和的告诉你接下来你帮不上忙,不如趁这个时间出门去喝个茶,等他做完会给你打电话。你想陪他聊天解闷,于是他立刻放下手机陪你说话。你想给他削个苹果,结果才拿起苹果就接到电话。等你打完电话回来,他已经帮你削完皮切成块儿,等你来吃,还告诉你他刚好也得锻炼一下手指灵活度。还能顺手帮你把手机卡顿的问题给解决掉,异常耐烦,不会嫌弃这种事你不找售后找他干嘛……的好孩子。明如海女士感觉是非常不适应的。

    说起来好像有病,但她确实因为儿子变得太体贴太理想了,而偷偷去测过dna,去翻他身上的疤和胎记。

    就……“我的儿子不可能这么可爱”吧。

    早知道失忆了能让他变得这么体贴……

    “我也说不明白,”明如海女士就对她丈夫说,“我总觉得他这阵子太乖巧了。就,不太像我们儿子。”

    “失忆之后比较不安,有些拘谨吧。”孟启森先生倒是没觉出有多异常,“要不然……给他叫叫魂?”

    这种封建迷信……明如海女士纠结了片刻,“还是不要了吧。就等他自然恢复,也挺好。”

    当然还是要恢复的。

    但恢复之前这段时光,当妈妈的真心觉得,就还……挺珍贵的。

    时小凡确实有些拘谨。毕竟,他又没失忆。

    虽然一醒来就被陌生的、自称妈妈的长辈喊“小凡”,着实让他迷惑了一阵子——心想莫非自己当年真的是被抱错了,现在被他亲妈找回来了?还非常不应该的,小小的惊喜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弄明白了,他没被抱错,他只是变成别人了。并且这个别人,大概率是孟周翰。

    事实上,除非孟启森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并且跟孟周翰长得一模一样的私生子,否则也只能是孟周翰了。

    他比孟周翰淡定一些——毕竟,“梦中”情形他多少还有一些记忆。

    依稀记得,梦中那个他确实自称“孟周翰”。虽然暂未核实不能确定,但想来他们两个应该确实互换身体了吧。

    并且,跟孟周翰一醒来就神志清醒,应答无碍不同,他刚醒来时意识其实不是那么清明,虚弱嗜睡,往往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应答不了几句就又昏睡过去。慢慢的神志越来越清醒了,却也已经错过了表明自我的最佳时机。

    听着孟周翰的妈妈叫他“小凡”,纯然作为一位母亲又欣喜又不由自主落泪的在一旁说着“他”的童年趣事,哄他开心,全心全意但显然不是那么擅长的照顾陪伴他,时小凡实在说不出——我不是你儿子——这种话。

    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挺擅长跟长辈相处的,但实际遇到了才知道,有些东西童年时没有学会,就一辈子都学不会了。比如说,在被妈妈喜爱着的情况下,如何毫无心理负担的做回自己。

    他特别特别害怕把孟周翰他妈妈给弄哭了。

    反正肯定会找到孟周翰,跟他换回去,何必还要让他的妈妈跟着为此焦灼痛苦呢?

    时小凡想明白之后,也就不做纠结。

    姑且专心做康复训练。

    孟周翰的身体躺了整整两个月。底子再好,护理得再妥当,体质也肯定会变差。

    刚醒过来那阵子,没人扶着他自己都坐不起来。

    所幸经过这阵子的调理复健之后,身上力气已经渐渐恢复,手能握住东西,脚也可以自主下地行走了。

    这阵子,时小凡就经常握着孟周翰的手机发呆。

    就算不知道解屏图案,他也有多种方法可以跳过密码和解屏图拨出电话。

    实际上,就算不用孟周翰的手机,随便找个人借用一下,也可以轻松把电话拨出去。

    何况,他其实已经意外解开了孟周翰的锁屏图——居然跟他用的是同一个图案。

    他想要打给苏禾。

    梦中他依稀记得,苏禾想让他回去,苏禾想知道他的生死和下落。

    但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却分辨不太清楚。